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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岩画概观

王炳华

一 新疆岩画的分布与记载
       岩画,作为早期游牧人的思想文化载体,新疆广大地区内均见存在,堪谓内容丰富、形式多样。其分布地域,据目前已掌握的调查资料,主要在新疆北部准噶尔盆地周围,特别是阿勒泰山地、天山北部山地,以及准噶尔西部山系如塔尔巴哈台山等处。上列地区内雨水比较丰富、四季草场咸备,适宜于早期游牧人的活动,因而岩刻遗迹所在多见。此外,在天山南麓及阿尔金山、昆仑山、帕米尔高原,也发现过一些岩画点。如果以今天的行政区划为地理单元作统计,在差不多47个市、县范围内,均见岩画遗迹,总约近300处。每处遗迹点,自然都包涵相当数量的岩画。因此,实际岩刻画面,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这近300处岩画遗址内,还包括一些洞窟彩绘遗迹,主要见于阿勒泰地区,全部洞窟彩绘,大约十处左右。这类洞窟彩绘岩画,虽总体数量不多,但显示了特别强烈的特点。因此这里的“岩画”概念,既指一般意义上的“岩刻”画,也包括在岩洞内以赭红色涂绘的画面。
       一些涉及新疆岩画发现历史的文章,称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及《北史·西域传》、《隋书》、《册府元龟》等文献中,已有关于新疆岩画的记述。结论引人注目,但所言却并不准确。文献中最早见到有关新疆岩画的记录,是在清乾隆时期。其时著名学者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卷一三中曾经记述:“喀什噶尔山洞中,石壁劖平处有人马像。回人传云是汉时画也。颇知护惜,故岁久尚可辨。……后戍卒燃火御寒,为烟气所熏,遂模糊都尽。”纪昀流戍西域,时在1768年。说明新疆岩画,在当地文人间已见传闻。
       对新疆岩画普遍关注,大量调查并广为报导,呈现新疆岩画研究之热潮,是在20世纪80年代。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博物馆及各地、市文物管理部门,均进行过这方面的工作。天山深处保存完好的康家石门子岩画被发现,“生殖崇拜”这一主题的揭示,引起学术界广为关注,相关图象被辗转刊布,更为新疆地区岩画的调查注入了一股新的动力。
       全面分析这近300处岩画遗存,探索岩画遗址的分布规律,可以看到如下特点:
      1、它们主要分布在早期游牧民的冬季草场,大多分布在阿尔泰山、天山北坡海拔1400米以下的低山地带。天山北坡这类低山地区大多处在逆温层中,气温一般都要高于盆地边缘3~5℃,适应牲畜越冬的要求。牧民深秋至此,仲春以后转移,是牧民们游牧生活中最主要的居留、活动场地,婚嫁聚取、休憩娱乐、宗教祭祀等各种活动,往往多在这一时段内。目前新疆地区所见重要岩画遗迹点大都在冬牧场中,是很有力的说明。
       2、重要牧道所在。古代游牧民族多逐水草而居,四季移徙,寻觅春秋好草、好水,夏日温凉,冬日可避风雪的所在。这样的四季牧场,地点也是相对稳定的,因而畜群的迁徙路线受沿途水草、山谷、隘道、分水岭的制约,也都有一定规律。所以,重要牧道,对特定游牧部落,关系重大。目前新疆境内发现岩画的地点,不少在重要牧道上,可为例证。
       3、进行原始巫术活动的场地。受原始思维制约,古代游牧人选择符合其原始巫术、原始宗教信仰的特殊地点,进行岩画、洞窟彩绘创作。这些地点,所在自然环境往往不同于一般,在这些地点进行岩画创作活动,被认为会更利于向神灵传达古代游牧人的祈求、信息。因此,有关岩画、彩绘,也更明显具有特定的巫术思想内涵。呼图壁县康家石门子生殖崇拜岩刻画遗址、特克斯县阿克塔斯岩画、巴里坤县巴里坤湖畔之夹山岩画、裕民县巴尔鲁克山岩画等,所在地点山形突兀、溪水环抱、草场茂盛,山前有宽大空间便于进行群体活动,都是原始巫术活动最为理想的场所。
二 新疆岩画的表现内容
       岩画具体记录着早期游牧人的经济、社会实践活动,表现着他们曾有的思想观念、信仰、追求,在没有文字以前,这对认识、了解古代新疆早期游牧人的精神世界,具有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认真剖析保留至今的各种岩刻画,可以发现,它们最主要的思想内涵不外乎生育、放牧、转场、狩猎、战争等,记录着古代游牧人最重要的社会生活、思想文化篇页。
       在保留至今的岩画遗迹中,生殖崇拜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是一个最显目的的主题。这方面最突出,最典型的实例,是位于呼图壁县康家石门子的岩画遗址。岩画所在峭壁,壁面平整,面积达120平方米。其间满布大小不等、动作各异的人物形象达300人,有男有女,或站或卧,或衣或裸。男性生殖器特别粗壮突出,有作交媾形,有双人同体;男女交媾图下,有群列舞蹈小人。人体轮廓线内,当年先刻凿,再涂朱的痕迹约略可见。画面强调男性高大伟岸,女性柔弱细小,既清楚揭示岩画主人们祈求生殖、蕃育人口的强烈愿望,也表示男子在生殖繁衍中的主体地位。而近年在阿勒泰山南麓发现的“鸟啄鱼图”岩画,也很值得给予关注。岩画的鹳鸟尖嘴正咬啄鱼的后鳍,很好地表现了鹳鱼相啄一刹那间的运动感。这幅岩刻鸟啄鱼的主题,还见于黄河流域的彩陶。它表现了远古时期新疆大地先民观念形态与黄河流域的联系。
       在以畜牧经济为主体的游牧民族的生产活动中,放牧牲畜是每天必须进行、不能稍予疏忽的大事,在马被驯养后,骑马放牧,更是一种主要的放牧形式。如在天山北麓木垒县博斯坦牧场十分丰富的岩画遗存中,不少画面比较清楚地显示了放牧活动。博斯坦背依天山,有博斯坦河及另一些水量充沛泉水沟流贯,森林茂盛,水足草丰,是优良的冬、夏牧场所在。正是这样的背景,造就了博斯坦和卓木沟内大量的放牧岩画图象。而天山北麓米泉县柏杨河乡独山子村一幅表现牧业生产的岩画,不仅表现了羊群,还显示了溪流、草原,在宁静的草原上,人、羊均悠然自得,牧区野趣,发人遐想。
       在古代游牧民族的经济生活中,狩猎具有重要的意义。在已经发现的大量岩画资料中,狩猎画面比重相当不小,对当年狩猎图景,刻画得也相当细致。可以帮助我们具体认识当年曾在山地、草原上展开过的一幕幕狩猎场景。如乌勒盖地区岩画点,刻画狩猎活动的画面更是相当集中,几近20幅。其中有的表现猎人潜藏匍匐在草丛中,持弓狩猎北山羊,多人围猎鹿群等,均具特色。巴里坤县莫钦乌拉山中段库克托贝岩画遗址点,十多名骑士围猎鹿、羊,骑士飞驰,鹿、羊狂奔,其中部分鹿只中箭,负箭奔跑,场面十分生动。这一岩刻不仅场面大,而且刻线细,线条流畅,是艺术高手用锐利的金属工具加工而成。
       古代游牧民族,较长距离内运输往来和牧民驱赶畜群转移牧场,车是不可或缺的交通手段。在阿勒泰、塔尔巴哈台、天山北麓不少岩画点,都见到表现古代车辆的画面,这在一定程度上表现着游牧人的实际生活,记录着古代游牧民对这类车辆的重视。天山北麓巴里坤县李家湾子所见车辆图,线条虽十分简单,但却清楚勾勒了双轮、轴、椭圆形车篷、单辕及驾牛的图象。天山南麓温宿县包孜东车辆图,也是典型的线刻,显示了轮、辐、长方形车篷、单辕。这些车辆岩画,形象简繁不一,或有时代之差异。所在地点,多在主要交通干线上,对我们认识它们在古代新疆游牧民族经济生活中的地位,具有重要意义。
       战争,作为社会矛盾冲突的最剧烈的形式,在岩画中也有一定的表现。历史文献中不少记录,在古代游牧民族集团、国家之间,由于政治、经济、文化的矛盾,会导致战争;在同一民族内部,由于水源、草场的争夺,也会导致械斗。战争或械斗一方,在冲突展开前,祈求胜利,或冲突结束后,记录胜利,都可能在岩石上留下记录。新疆地区见到的战争岩画,最典型的代表应数哈密沁城折腰沟保留的几幅相关图象。例如,在一块长140厘米、宽110厘米的黑色岩石上,刻画了一幅十分生动的骑兵征战图。战斗双方虽力量相近,但精神有别。右侧7骑斗志昂扬,战马奔腾,骑士个个争先举长兵器向敌人冲刺,其激越高昂的斗志跃然于石面;左侧5骑虽人数、兵力相近,但斗志已懈,精神完全被对方压垮了。岩画作者的倾向、希望揭明的主旨是十分清楚的。
三 岩画加工工艺及时代探讨
       分析新疆岩画的加工工艺,可以得到以下基本认识:
       1、点凿法:以硬度较大的石材或金属工具,按画面要求在动物、人物之轮廓线上连续凿点,由点构成线,形成画面。这是比较普遍使用的工艺。
       2、凿点与研磨结合:在凿点成线、体后,对轮廓线或轮廓线内人物、动物整体画面作研磨。粗看、远看如浅浮雕,光洁平整。康家石门子岩刻是这一工艺的典型代表。
       3、磨蚀:这类岩画线条、画面,是在设计构图的基础上,经硬物磨擦,将原来深色石面去除一薄层,磨蚀部分色泽稍浅,而显示出物体图像。
从加工工艺角度分析,凿点较为原始、粗糙,时代相对稍早;凿点后研磨,较之单纯凿点发展、前进了一步;而磨蚀成图,工具工艺要求更高,相对时代应更晚。从岩画工艺角度对岩画相对年代进行分析,似不失为可靠根据。这是应予注意的一个环节,全面观察、统计,当会有助于研究的深入。
       岩画,作为早期游牧人的艺术语言,蕴涵了十分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但要准确把握它们,首要前题是对相关岩画遗存的时代作出接近实际的判断。这方面,不少学者在接触岩画伊始,即曾为之努力,也提出了各种分析意见。如称“新疆岩画尽管是以原始社会时代,尤其是父系氏族社会时期的为最多,但进入阶级社会以后的各个时期也都有制作”、“阿勒泰山岩画,……不是一个时期的作品。它既包括史前时期,也包括有史时期,基本以公元前2000多年的塞种人开始,以后历代各个部族均有续作,最晚可至明清”……凡此种种,类似的分析论断还可以列举不少。这些结论不错,但什么具体问题也没有解决。关于岩画的起始时代,虽有“公元前1000年”、“公元2000年”、“原始社会时代”等不同的判定,也都因为没有任何具体分析,而只是一种简单判定,广大读者实际也是难以信从。
       新疆地域广大,岩画遗存丰富,时代延续漫长,创作主人众多,面对这样的主体,任何深入一步的研究,都必须从个别的、特定的遗址入手,深入剖析,全面把握其个性,更进而与周邻遗存进行比较,探索异同,积以时日,终会有可能破除迷津,使新疆岩画不论是纵的时代发展、横的地域特色,其脉络、规律均可毕现于今人面前。
这方面,也已有一些成功的探索。
       关于新疆洞窟彩绘,据彩绘风格、女阴崇拜、相关考古遗存,一些论者提出,它们可能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遗存,绝对年代可能早到去今1万年以前。
       关于呼图壁康家石门子生殖崇拜岩画,据岩画思想内涵,岩画人物风格,傍近古墓遗迹,论者也差不多都同意这可能是公元前1000年前期、塞人文化遗存。而以之作为标尺,将塔尔巴哈台山中巴尔达库尔生殖崇拜岩画与之相比较,后者显得更朴拙、简单,时代会较呼图壁岩刻要早。
       东部天山木垒县博斯坦牧场中大量岩刻画,人物均头戴尖顶帽,形成显目特征,据此,论证它们是尖帽塞克族人的遗迹,时代可早到公元前1000年前,也是一种具体分析意见。
       但从总体上观察,目前在新疆岩画的调查、研究工作中,还是一般的调查、报导比较多,全面、完整的调查报告比较少。对具体岩刻遗址的时代,空泛的、感觉性的议论多,对刻凿工艺、图像风格、相关考古遗存等深入、具体分析不足。对有关岩画相对时代或绝对年代的分析,仍然没有得到比较有说服力的结论。这一任务的圆满完成,还有待今后关心岩画研究的学者们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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