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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南北三故城——交河、高昌、北庭故城文化谈

海滨

一、两条古道上的三座故城
      古代的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到达敦煌就开始了分成了西域段的若干条支线,这些支线历代变化复杂,其中最主要、最具代表性的是以下三条。第一条沿阿尔金山、昆仑山北麓和塔里木盆地南缘而行,张骞东归、班超西征、马可波罗来华即循此路,史称南道;第二条则是沿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缘展开,这条道上留下了玄奘取经西去的执着脚步和侯君集征服麴氏高昌的战马铁蹄,高昌、交河、龟兹、楼兰等名城代表着这条丝路北道(后改称中道)曾经的辉煌文明;第三条是从哈密进入天山北坡,一路西去,直到碎叶古城的新北道,唐代著名的北庭都护封常清将军正是从坐落在这条新北道上的军事重镇北庭出发,挥师西讨,平定了西突厥贵族叛乱。
这三条丝绸古道相互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塞外黄沙和历史烟尘早已将这丝丝缕缕的痕迹无情地淹没,倒是天山南北两条古道上的交河、高昌和北庭三座故城,凭借着今天的地面遗存、昔日的历史文献和上个世纪的考古挖掘默默地诉说着黄沙烟尘之下的厚重文化。丘处机、徐松、纪晓岚在北庭故地均有重要的发现,贡纳尔·雅林则在《重返喀什噶尔》中惊叹交河、高昌两故城所在的吐鲁番是“世界上最富有的露天考古博物馆”!
二、三座故城的地理链接
      三座故城都在天山脚下,主要依靠天山冰雪融水孕育了灿烂而持久的文明,但地理分野还是造成了三座故城的不同风貌。
      天山由帕米尔高原的北端崛起,绵延向东两千多公里,在新疆大地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来自西北方向的暖湿气流留在天山北坡,形成这里相对湿润的气候。而天山上积年的冰雪消融,化作小溪,汇成河流,冲向北坡沃野,完成了孕育文明的重任后,穿过绿洲消失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北庭故城,就坐落这片天山北坡的吉木萨尔县境内。当年岑参笔下的“孤城倚大碛,海气迎边空。四月犹自寒,天山雪蒙蒙”(《北庭贻宗学士道别》)、“风头如刀面如割,半夜军行戈相拨。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的种种描述至今依旧是吉木萨尔至乌鲁木齐沿线冬日酷寒气候的真实写照,而岑参的另一首诗歌的诗题《奉陪封大夫宴瀚海军亭纳凉》则从客观上印证着这里是从车师王国到回鹘王国一直作为天山南麓吐鲁番盆地统治政权的夏都而存在的。
      天山南边的吐鲁番盆地四周高山环绕,地势低洼,热量不易散发,形成了酷热干燥的气候特点,就连天山雪水也只能通过举世闻名的地下水利工程——坎儿井来输送到绿洲农田,因此岑参所谓的“九月尚流汗,炎风吹沙埃。何事阴阳工,不遣雨雪来”(《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和陈诚感叹的“春光未半浑如夏,谁道西方有祝融”(《火焰山》)的诗句都不过分。交河与高昌两座故城就在这酷热的盆地中一西一东遥遥相望。交河故城,顾名思义,“河水分流城下,故号交河”(《汉书·西域传》),是从一个被厉风吹蚀、被洪水冲刷的柳叶型土岛上挖出来的城市,是一座因地制宜避短就长最大限度地发挥河水、黄土优势的要塞。高昌故城则位居宽广平坦的绿洲,《魏书》中记载因其“地势高敞,人庶昌盛”,故名“高昌”,是一座充分发挥设计者意志、较好体现城市完整格局的大都会。
      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三座故城之间的地理联系。每年春夏之交,天山北坡冰雪融尽、树叶始生的时候,吐鲁番的桑葚已经成熟,并在吉木萨尔、奇台街头叫卖了。这样一种流通,依靠的是一种独特的天山古道。从古至今,翻越天山达坂,连接吐鲁番盆地和天山北坡的这种通道有很多,如“金岭(他地)道”、“花谷道”、“移摩道”、“萨捍道”、“突波道”、“乌骨道”、“白水涧道”等等。这些通道一条接着一条分布在从今天吐鲁番的大河沿到鄯善的七克台近200公里的天山中,成为了丝绸之路北道与新北道之间的桥梁纽带。天宝年间,岑参在封常清幕下,经常往来于西州、北庭之间,走的正是这种通道。当年他途经驿馆增补给养时留下的马料支用帐,至今可见于发掘出土的吐鲁番文书中:“岑判官马柒匹,共食青麦三斗五升,付健儿陈金。”宋朝的王延德在《使高昌行程记》中真实记录了他翻越金岭道的过程:“历交河州,凡六日至金岭口,宝货所出。又历二日,至汉冢塞。又五日上金岭,即多雨雪。……行人皆服毛罽度岭,一日到北庭。”
       交河与高昌之间有坦途相连,二者与北庭之间又有山道相通,这种城市间的联系既是以地理条件的可能性为前提的,又蕴涵着政治文化交流的无限可能性。
三、历史时空中的三城文化圈
       天山上的冰雪融水滋润着北坡和南麓的片片绿洲,创造了人类生存和发展的良好环境,于是交河、高昌、北庭便成为人们生息的乐土。扼天山南北交通之咽喉、守丝路东西贯通之要隘的重要战略位置又使得交河、高昌和北庭成为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历代王朝依托之所、多元文化汇聚之处。三座故城的命运兴废也就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客观上形成了一个天山南北故城文化圈,西域地区主要的政权更迭、民族融合、宗教传播等历史文化都可以在这个文化圈中浏览品味。
       当雄心勃勃的汉武帝开始经营西域的时候,交河已经是车师王国的中心。交河城西南沿“银山道”贯通丝绸之路北道(后改称中道),西北沿“白水涧道”抵达今乌鲁木齐地区,向北沿“金岭道”连接天山北坡,这样的军事交通要冲势必成为当时最强大的两股政治力量西汉和匈奴的必争之地。公元前99年至前72年,西汉与匈奴五争车师,最终以匈奴失败告终,车师前国降汉。汉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西汉政府在交河设置戊己校尉二职,主要职责是屯田积谷,为汉朝在西域的军队提供粮草,保障丝绸之路的畅通。车师王国归汉自此始,中原人与西域人共同开发建设吐鲁番盆地文明的历史自此始,交河城重要历史地位的确定自此始。此后的几百年中,交河城由车师而沮渠氏而麴氏多次易主,但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却基本延续不断,直到迎来交河城的再度辉煌。640年,唐朝大将侯君集率军攻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 直至658年,唐高宗迁址至龟兹(库车)。在这18年中,安西都护府是唐朝设在西域的最高军政机构,都护是级别最高的行政长官,先后由高祖驸马乔师望、凉州都督郭孝恪、平阳长子柴哲威、高昌显贵麴智湛担任。随着北庭都护府的设置、安西都护府的南迁,天山南北两路管理体制的形成,交河渐渐隐没在高昌和北庭二城夺目的政治文化光环之后,但其作为吐鲁番盆地军事要地的性质却并未改变。“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李颀《古从军行》)、“缭绕斜吞铁关树,氛氲半掩交河戍”(岑参《火山云歌送别》)……盛唐诗人的这些歌咏既是政治理想的抒情,又是军事现状的写实。因此,在这个故城文化圈中,交河是一座战略性城市,始终发挥着军事堡垒的作用。
        高昌的情况则不同,其地位是由军事转向经济再转向政治。汉代始建高昌城是为了安置远征途中疲敝劳顿的战士,并与交河形成军事上的呼应。唐代侯君集灭麴氏王朝,唐太宗将高昌国改为西州,开始大规模地经营丝绸之路。从当时的西域形势和中央政府几番变置都护府的决策来看,高昌在天山南麓的政治控制作用是无法和北疆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北庭相比的,但高昌城四通八达的交通网与商业网、仿效长安城格局设坊建城不断增容的城市规模、中原人与西域人长期共同建设形成的多元的民族结构和雄厚的经济基础、以崇佛为尚兼容并包其他宗教的意识形态,都使得高昌成为闻名西域的经济文化和对外交流的国际大都会。事实上,西边的交河、西南的龟兹和北边的北庭都需要充足的军政费用保障,需要来自西域各国的最新情报信息,需要兵源补给的人口基础,高昌正是在这些方面与其他城市形成了优势互补。玄奘西行在这里受到的种种崇隆礼遇不仅仅是出于麴文泰近乎狂热的礼佛虔心,更是高昌经济实力和文化开放格局的展示;为平定西突厥阿史那都支叛乱,裴行俭轻车简从,来到高昌后才募兵勇筹军资,借游猎之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师西南生擒叛首,充分显示了高昌强大的综合实力。高昌城北的柏孜克里克石窟寺中精美辉煌的壁画、高昌城郊阿斯塔那墓区出土的内容丰富的社会经济文书以及220万平方米的高昌故址上的建筑遗存的规模等等,都说明高昌城不仅能够成为经济文化的国际大都会,也可以具备成为政治中心的基本条件,后来的高昌回鹘王朝建都于此即是明证。
       北庭在天山北坡地位始终是政治核心。它曾经是车师后国的北庭故地,唐朝初年已是西突厥的属地,后西突厥内讧,分裂成南庭和北庭,北庭部的乙毗咄可汉的牙帐就设于此,“北庭”一名也就由此而来。唐朝打败西突厥后,武则天于公元702年置北庭大都护府,治所设在北庭,统率昆陵、濛池两都护,管理天山北麓及新疆东部地区的军政事务,辖区扩大至天山以北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广大地区,这是北庭历史上最兴盛的时期。这时的北庭向西可达碎叶,向南可至西州,向北可通回鹘,又可东出伊州直抵长安,并且还有一条通往蒙古高原的“漠北道”。大致上,安西大都护府管理着天山以南绿洲农业文明区域,北庭大都护府则控制着天山以北草原游牧文明区域,北庭城就是整个天山以北区域的政治中心,岑参的诗句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就是对这种重要地位的形象注释。
        军事文化的交河、经济文化的高昌和政治文化的北庭形成优势互补的天山南北三座故城文化圈。其实这正是唐代中央政府在天山南北实际控制能力比较均衡的反映,一旦这个局面被打破,整个西域局势就面临巨大的震荡和调整。交河、高昌和北庭也正是在这样的进程中再次被凝结成一个新整体。
       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的力量渐渐淡出西域政治舞台,天山南北的故城城头频频变换可汗之旗,直到两个回鹘王朝的建立。744年创立的漠北回纥(788年改称回鹘)汗国从9世纪30年代起,内争不已,可汗更迭,政局动荡,诸部溃散,最终大致分为四支从漠北外迁。迁至西域的两支,一支西奔葛逻禄,建立了喀喇汗王朝,喀喇汗王国一方面进行民族和政治力量的整合,一方面积极推行伊斯兰教。一支投奔“安西”,在吐鲁番建立了高昌回鹘王国,高昌回鹘一方面积极稳定国土,王国的疆域,东过哈密,西过拜城,南至塔克拉玛干沙漠,北至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另一方面继续大力弘扬佛教。国土格局的客观形势、意识形态的强烈认同,再次将三座城市联为一体:高昌为京城,当地称为“亦都护城”,北庭是回鹘可汗的夏都,交河则由可汗派人镇守。以统一的行政区划为基础,三座故城形成了在地理上横跨中部天山南北、政治上统一于回鹘王朝、民族上再次出现汉唐遗民与西域民族互相融合、宗教上崇隆佛教的新的文化圈。交河城中的大佛寺和塔林、高昌城中大量佛寺遗址与城北柏孜克里克石窟寺、北庭城西的西大寺以及王延德、丘处机记载中的北庭城中诸佛寺可见佛教兴盛之一斑。高昌回鹘的历代可汗基本上都能很巧妙很友好地处理与东南方向诸王朝的外交关系,这种良好的国际环境为三城文化圈的发展整合提供了很好的条件。当然,三城文化圈的高度统一也为灾难降临后的几乎同时毁灭埋下了附笔。
       时光历经辽、宋、金、元,回鹘可汗在基本稳定中代代相续,元帝国确立后,高昌回鹘王国成为蒙古汗国的附属国,北庭则被改为“别失八里”(意即五城),设行尚书省,后变置为北庭都护府、宣尉司,元亡后,别失八里渐废。1269年,爆发了元帝国属下海都、都哇叛乱,高昌、交河毁于战火;地理意义上的三座故城毁弃,其故地为察合台汗国所属,察合台汗国推行的伊斯兰化又摧毁了三城文化圈的重要链接因子——佛教,文化意义上的三城文化圈也就渐渐毁弃,只剩下几缕明代陈诚的“荒台废址几春秋”的思古幽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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