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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诗与唐轮台

薛天纬 

       轮台为西域地名。历史上有两个轮台,一为汉轮台,一为唐轮台。汉轮台在天山之南,唐轮台在天山之北。时代虽有汉、唐之别,地域亦有南、北之限,但唐轮台与汉轮台作为历史概念,实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因此,本文的论述尚须从汉轮台说起。
一、关于汉轮台
       汉轮台在《史记》《汉书》中均有记载,唯《史记》不称“轮台”而称“仑头”,所记具体内容已为《汉书》包括,故以《汉书》言之。《汉书》关于轮台的记载,见于《张骞李广利列传》和《西域传》。前传颜师古注:“轮台亦国名。”查后传,西域诸国无“轮台”之名,但有关记载表明,轮台的重要性实在诸国之上。前传载,汉武帝为获取大宛马,遣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军行至敦煌,陷于困境,但朝廷以为“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于是贰师将军继续前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可见轮台在军事上的重要性。《汉书·西域传》不载轮台国,大约正是它已被李广利攻灭的缘故。后传载,武帝晚年,为了休养生息,发布诏书,驳回了桑弘羊等关于在“轮台以东”屯田的建议,《西域传赞》因此说武帝“末年遂弃轮台之地”。可见轮台在屯垦方面的重要性。
       轮台在汉代既为西域重地,所以,后世就演化成了一个历史典故,当轮台出现在诗人笔下时,乃是西北边地的代称,且与战争相关。如梁简文帝诗有句:“贰师惜善马,楼兰贪汉财。前年出右地,今岁讨轮台。”(《从军行》)又有句:“虽弭轮台援,未解龙城围。”(《赋得陇坻雁初飞》)隋炀帝诗亦有句:“轮台令降虏,高阙翦名王。”(《白马篇》)。这些出自帝王之手的诗句,均以轮台指称西北边地。
二、历史记载中的唐轮台
      唐代,轮台是一个县名,属庭州。兹摘引史书记载唐轮台县的相关文字如下:
      1 《通典·州郡四》:
      伊吾郡伊州(今理伊吾县)
      交河郡(北至北庭都护府四百五十里……西北至北庭轮台县五百四十里。)(引者按:括号中文字在原书中为小字。下同) 西州(今理高昌县)
      北庭府庭州(今理金满县)……前汉乌孙之旧壤,后汉车师后王之地。历代为胡虏所居。大唐贞观中,征高昌,于时西突厥屯兵于可汗浮图城,与高昌相影响。及高昌既平,惧而来降,以其地为庭州,后置北庭都护府。
       领县三:金满蒲类 轮台(其三县并贞观中平高昌后同置)
       2 《元和郡县图志·陇右道下》:
       伊州(伊吾)
       西州(交河)
       庭州(北庭 下都护府) 庭州,因王庭以为名也。……其俗帐居,随逐水草……长安二年改置北庭都护府,按三十六蕃;开元二十一年改置北庭节度使……管瀚海军(北庭都护府城中),天山军(西州城内),伊吾军(伊州西北三百里甘露川)。
       管县三:后庭,蒲类,轮台。
       轮台县(下,东至州四十二里)长安二年置。
       3 《旧唐书·地理志三·陇右道》:
       北庭都护府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讨高昌,西突厥屯兵于浮图城,与高昌相响应。及高昌平……乃置庭州,处叶护部落。长安二年,改为北庭都护府。自永徽至天宝,北庭节度使……管瀚海、天山、伊吾三军镇兵万余人,马五千匹。至上元元年,陷吐蕃。
       金满 前汉乌孙部旧地……后汉车师后王庭。
       轮台 取汉轮台为名。
       蒲类 海名。
       已上三县,贞观十四年与庭州同置。
       瀚海军 开元中,盖嘉运置,在北庭都护府城内。
       天山军 开元中,置西州城内。……在都护府南五百里。
       伊吾军 开元中置,在伊州西北五百里甘露川。……在北庭府东南七百里。
     《旧唐书·张守珪传》:
       开元初,突厥又寇北庭,虔瓘(按,北庭都护郭虔瓘)令守珪间道入京奏事,守珪因上书陈利害,请引兵自蒲昌、轮台翼而击之。及贼败,守珪以功特加游击将军。
       4 《新唐书·地理志·陇右道》:
       伊州伊吾郡 西州交河郡
       北庭大都护府 本庭州,贞观十四年平高昌,以西突厥泥伏沙钵罗叶护阿史那贺鲁部落置……长安二年为北庭都护府。
      《新唐书·张守珪传》:
        开元初,虏复攻北庭,守珪从儳道奏事京师,因上书言利害,请引兵出蒲昌、轮台夹击贼。
        综合以上史料,对唐轮台(即轮台县)可形成历史地理学的认识如下:
        第一,轮台县设置于贞观十四年(640)。
        第二,唐轮台县沿用了汉轮台的名称。即《旧唐书》所谓“取汉轮台为名”。
        第三,轮台县在庭州州治金满县之西。轮台县至庭州的距离,《元和郡县图志》虽有“东至州四十二里”的说法,但后世学者均以为不可信。如王国维说:“《元和郡县志》,轮台县在庭州西四十二里。《太平寰宇记》,轮台县东至州四百二十里。……《寰宇记》是也。”(《长春真人西游记注》)岑仲勉说:“按《元和志》,轮台县‘东至州四十二里。’《寰宇记》一五六则云:‘轮台县,西四百二十里。’合观之,似《元和志》四十二为四百二十之讹夺。”(《庭州至碎叶道里考》,载《西突厥史料补阙及考证》)今按,传世的《元和郡县志》是一个残缺的本子,尤其原书“图”的部分已佚,使我们无法将图、文对照,得出关于轮台县至庭州距离的可靠数据。但成书于宋初的《太平寰宇记》乃因“《元和郡县志》之旧”而成(说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68),可以说,《太平寰宇记》的记载就是《元和郡县图志》的原貌,因此,可以肯定轮台县至庭州为四百二十里的说法是可信的。《新唐书·地理志》记曰:“自庭州西延城西六十里有沙钵城守捉,又有冯洛守捉,又八十里有耶勒城守捉,又八十里有俱六城守捉,又百里至轮台县。”所记庭州至轮台县的里程加起来虽然不足四百二十里,但足可否定四十二里的说法。又,根据《通典》的记载,以交河郡为参照,北庭在交河郡北四百五十里,轮台县在交河郡西北五百四十里,按方向和距离推测,轮台县至庭州实不可能为四十二里。又,据两《唐书·张守珪传》,守珪曾引兵自蒲昌、轮台夹击(翼而击之)进犯北庭之敌,则蒲昌、轮台距离北庭应道里相近,蒲昌为西州属县,在州治东,其与北庭的距离应不小于西州距北庭的四百五十里,如轮台县距北庭四百二十里,恰可与蒲昌形成对北庭的夹击之势。这两条资料可进一步证明轮台县与北庭的距离以四百二十里为是。
                                      
                    
 
        第四,轮台县所在的庭州,是一个军事要地。庭州于贞观年间设州,长安二年(702)改置北庭都护府,其性质已军事化。开元二十一年(733)又改置北庭节度使,更强化了它的军事要地性质。北庭节度使下辖三军,即瀚海军、天山军、伊吾军,分别驻守在北庭城中、西州城中和伊州甘露川,其军事辖地覆盖天山东段以北的广大地区。《通典》称“伊吾郡·伊州”、“交河郡·西州”、“北庭府·庭州”,伊州、西州为郡,庭州为府,表明其性质的不同。《元和郡县志》称“伊州(伊吾)、西州(交河)、庭州(北庭 下都护府)”,《新唐书》称“伊州伊吾郡、西州交河郡、北庭大都护府”,也都说明着同样的事实,指出了北庭作为都护府而不同于伊州、西州作为普通州郡的特殊性质。正如历史学家王永兴先生所说:“北庭(包括庭、西、伊三州)既是前沿根据地,又是天山以北的前方指挥机构。”(《论唐代前期北庭节度》,见《唐代前期西北军事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以下引王永兴说,均出此文)同时,据《张守珪传》的资料,作为庭州属县的轮台,开元年间有相当数量的驻军,大历六年后又置静塞军,因此,轮台县在军事上也有一定重要性。
三、唐人语汇中的轮台
       历史地理学之唐轮台虽为庭州属县,但出现在唐人诗文中的轮台却并不表示对这一行政区划的指认,在许多情况下,轮台并不指轮台县,而是沿用汉轮台的历史典故,以轮台代称西北或西部边地。如:
       魏征《九成宫醴泉碑铭》:“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皇帝爰在弱冠,经营四方。逮乎立年,抚临亿兆。始以武功一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东越青丘,南逾丹徼,皆献琛奉贽,重译来王;西暨轮台,北拒元阙,并地列州县,人充编户。”(《全唐文》卷141)贞观六年, 庭州及轮台县尚未设置,此言“西暨轮台”,且与东、南、北对举,轮台显然是用汉轮台之典,指西部边地。
       又如骆宾王于咸亨元年(670)从军西域,临行作《西行别东台详正学士》诗,写道:“塞荒行辨玉,台远尚名轮。泄井怀边将,寻源重汉臣。”四句诗中,先将玉塞、轮台对举,接着用东汉耿恭事(“泄井”句,见《后汉书·耿恭传》)、西汉张骞事(“寻源”句,见《汉书·张骞传》),均用汉朝典故,轮台只能是用汉典而指西北边地。又,沈佺期(一作宋之问)有乐府《梅花落》:“铁骑几时回,金闺怨早梅。雪中花已落,风暖叶应开。夕逐新春管,香盈小岁杯。感时何足贵,书里报轮台。”。郑愔(武后、中宗时人)有《秋闺》诗,开首云:“征客向轮台,幽闺寂不开。”这两首闺怨诗中,轮台作为历史典故,意义更为泛化,成了边地的一般代称。上举三首诗均作于轮台县设立之后,但诗中轮台显然并不指具体的轮台县。
        直至中、晚唐,诗人仍从用典的角度,将轮台作为西北边地的代称。如中唐郑锡(宝应年进士)有《千里思》,开首云:“渭水通胡苑,轮台望汉关。”轮台与上句之渭水对举,又与本句之汉关对举,它显然是西北边地的代称。晚唐,陈陶有《水调词十首》,其十云:“万里轮台音信稀,传闻移帐护金微。会须麟阁留踪迹,不斩天骄莫议归。”诗中二、三、四句的金微、麟阁、天骄连用汉典(金微,山名。《后汉书·孝和孝殇帝纪》:“大将军窦宪遣左校尉耿夔出居延塞,围北单于于金微山”),则首句的轮台也就只能视为用汉轮台故事。李商隐有《汉南书事》:“西师万众几时回,哀痛天书近已裁。文吏何曾重刀笔,将军犹自舞轮台。几时拓土成王道?从古穷兵是祸胎。陛下好生千万寿,玉楼长御白云杯。”据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诗中议论针对唐武宗会昌五年至唐宣宗大中二年朝廷与党项的战争而发。党项属吐蕃,然而,唐轮台县是无法用来代称吐蕃的,所以,诗中轮台仍是沿用汉轮台的典故,指代西北边地。
        还有两个值得注意的例子,人们在说西州的时候,却把西州称为轮台:一个例子是骆宾王《秋日饯麴录事使西州序》:“麴录事务切皇华,指轮台而凤举;群公等情敦素赏,临别馆以凫飞。”(《骆临海集笺注》卷9)题目分明说麴录事前往西州,文中却说他“指轮台而凤举”。另一个例子是李峤草拟的《授高昌首领子麴元福蒲类县主簿制》:“敕。麴元福拔迹轮台,策名会府。宜受芝泥之命,往参蒲海之邑。可将仕郎守北庭蒲类县主簿。”(《全唐文》卷242)高昌国已于贞观十四年被讨平,于其地设西州。高昌首领麴氏的后人麴元福,其拔迹之地只能是西州,但制书却说他“拔迹轮台”。轮台是距离西州不远的庭州的属县,有什么道理用它来代称邻近的西州呢?唯一的解释是,唐人除了沿用汉轮台的典故,用轮台代称西北边地外,还习惯于用轮台指称西州、庭州一带地区,就连皇帝的制书都遵从这一习惯。这一表达习惯既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唐代的军政区划实际(因为庭州辖地有轮台县),也有汉轮台的深远历史影响在(近千年来,轮台已成为西北边疆军事要地的代称)。轮台在汉代是军事要地,唐代,庭州、西州一带在战略上实具有与汉轮台相似的地位,而贞观年间又设立了庭州轮台县,使轮台这一汉代的地名复活,因此,朝廷上下就形成了以轮台指称庭州、西州一带的语言表达方式。长安二年北庭都护府设立后,这一语言表达方式无疑更被强化,轮台明确地就是指北庭都护府的辖区了。
       《新唐书·吐蕃传下》讲到太宗、玄宗相继经营陇上、河西及西域的情况,称“中国无斥候警者几四十年。轮台、伊吾屯田,禾菽弥望。开远门揭候署曰“西极道九千九百里”,示戍人无万里行也。”这表明玄宗时代,朝廷屯田及经营西域的重点地区,正在轮台、伊吾一带。  此处轮台既与伊吾并列,则至少是指庭州,而不可能指轮台县。
      《新唐书》还有两条资料,说明了轮台在征收赋税方面的重要性。《西域传上》:“诏焉耆、龟兹、疏勒、于阗征西域贾,各食其征,由北道者轮台征之。”《西域传下》:“赞曰:开元盛时,税西域商胡以供四镇,出北道者纳赋轮台。”北道,指新北道(说详后)。轮台位据新北道之要冲,与安西四镇南北并列,它无疑应指北庭都护府所在地。
四、岑参诗中的轮台
        唐代著名边塞诗人岑参有两次从军西域的经历。第一次是天宝八载(749)至十载(751),在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任职;第二次是天宝十三载(754)至至德元载(756),在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封常清幕中先后任判官及支度副使。第二次从军西域期间,岑参写了十余首涉及轮台的诗(下文称之为“轮台诗”),他的边塞诗代表作几乎都在其中。这些诗作一向被人关注,但对这些诗作的解读仍待作进一步的讨论。
首先,是轮台与北庭的关系。
        人们看到的实际情况是:“轮台诗”中,诗人在说着北庭的时候,总是用轮台来指称它,有时诗题中分明标出“北庭”字样,诗句却说成轮台。比如,《北庭贻宗学士道别》,贻诗之地毫无疑问在北庭,但诗中却写道:“忽来轮台下,相见披心胸。饮酒对春草,弹棋夜闻钟。今且还龟兹,臂上悬角弓。平沙向旅馆,匹马随飞鸿。孤城倚大碛,海气迎边空。四月犹自寒,天山雪濛濛。”道别的地点又成了轮台,而且把当时的季节、天气以及道别的情景描写得非常具体、真切。闻一多先生颇惑于此,曰:“诗曰见宗于轮台,而题曰北庭,何哉?”他解释说:“盖春晤宗于轮台,旋同至北庭,四月宗又自北庭归龟兹,公因作此诗以道别耳。”(《岑嘉州系年考证》)所以,《岑嘉州系年考证》勾画诗人的行迹,屡有“自北庭至轮台”“尔后居轮台时多”“在轮台,间至北庭”等说法。
         陈铁民、侯忠义《岑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明白地看出了这一点,在附录《岑参年谱》中论及闻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证》时,有一段按语,曰:“北庭节度使治庭州,轮台为庭州属县。岑集中既有北庭诗,又有轮台诗,疑其时岑屡往返于北庭、轮台之间。又岑诗中常将轮台与北庭同用,如《赴北庭度陇思家》:“西向轮台万里余。”《发临洮将赴北庭留别》:“闻说轮台路,连年见雪飞。”《临洮泛舟赵仙舟自北庭罢使还京》:“白发轮台使,边功竟不成。”《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轮台征马肥。”《北庭贻宗学士道别》:“忽来轮台下,相见披心胸。”故把居北庭与居轮台截然分开,似无必要。”这段按语持有两个观点:一方面说“岑集中既有北庭诗,又有轮台诗,疑其时岑屡往返于北庭、轮台之间”,一方面说“岑诗中常将轮台与北庭同用……把居北庭与居轮台截然分开,似无必要”。前一点同于闻一多的说法,后一点提出一种颇为通达的处理意见,但仍认为诗人有“居北庭”与“居轮台”两种情况。
       《岑参集校注》对岑参“轮台诗”中以轮台指称北庭还有一种解释,即“北庭瀚海军或驻轮台”(见《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注1)。
         王永兴先生也充分关注这一问题,他列举并分析了岑参六首“轮台诗”:①《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胡地苜蓿美,轮台征马肥。大夫讨匈奴,前月西出师。甲兵未得战,降虏来如归。西郊候中军,平沙悬落晖。”曰:“合诗题诗句并观之,北庭西郊即轮台西郊也。‘前月西出师’,出自轮台之骑士也。出自轮台,回到轮台,故于轮台西郊候节度使凯旋归来。” ②《登北庭北楼呈幕中诸公》:“尝读西域传,汉家得轮台。日暮上北楼,杀气凝不开。上将新破胡,西郊绝尘埃。”曰:“合诗题诗句并观之,北庭北楼即轮台北楼也。‘上将新破胡,西郊绝尘埃’,即前诗所咏之事。西郊乃轮台之西郊,亦即北庭之西郊。” ③《北庭贻宗学士道别》,曰:“诗题‘北庭贻宗学士道别’,诗句内容:宗学士自轮台去龟兹,与岑嘉州相别;亦即自北庭赴安西,故岑参赋诗道别。则北庭即轮台明矣。” ④《使交河郡郡在火山东(纬按,东字衍)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奉使按胡俗,平明发轮台。暮投交河城,火山赤崔嵬。”曰:“岑参以判官的身份,奉北庭都护封常清之命,出使交河郡,‘平明发轮台’,自轮台始发,则轮台之为北庭都护府的治所,似不应有疑问也。” ⑤《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曰:“此诗最重要的一句,为‘轮台东门送君去’。岑参与武判官同在北庭都护封常清幕府,幕府当然应在北庭都护府的治所,治所为轮台,故岑参送别武判官于轮台东门也。诗中‘都护铁衣’、‘中军置酒’、‘辕门’,都是轮台为北庭都护府治所之衬托。” ⑥《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曰:“上将指北庭都护封常清,北庭都护当然居住于其治所,也当然从其治所出发西征。诗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描述大军出发及出发前后轮台的情景,因轮台为北庭都护府治所也。最后的结论是:“据诗的内容,似可证明天宝十三十四载时,北庭都护府的治所在轮台,不在金满。”
        以上闻一多、陈铁民、王永兴诸家在解读岑参“轮台诗”时,都看到了诗人本在北庭军幕任职,但诗中所写却总是身居轮台这一事实;同时,又都将轮台理解为轮台县。这样以来,矛盾就凸现了出来:岑参何以供职于北庭都护府(即节度使军幕)为判官,却身处四百余里外的轮台县?为了解决这一矛盾,诸家提出了多种说法,只是这些说法都难于成立。如说“北庭瀚海军或驻轮台”,这显然与《元和郡县图志》及两《唐书》的记载不符,这些史籍都明确地说,瀚海军在西域都护府城内(城中),而不是在轮台县,况且据《新唐书》的记载,大历六年曾在轮台县置静塞军,则此前瀚海军断不可能驻轮台县。又如说“天宝十三十四载时,北庭都护府的治所在轮台,不在金满”,这也有背于史籍记载,因为《通典》明言庭州“今理金满县”,而庭州又于长安二年改置为北庭都护府,则北庭都护府治所在金满县是确定无疑的,实不可移往轮台县。至于说岑参有“居北庭”和“居轮台”两种情况,又说他“居轮台时多”,又说他“屡往返于北庭、轮台之间”,实在是面对岑参诗自道供职北庭而身处轮台这一事实时,所作出的勉为其难的解释。那么,矛盾到底应该怎样解决呢?在我看来,这就像人们常说的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地简单明白,即岑参“轮台诗”中乃是以轮台指称北庭;或者说,北庭既可称北庭,亦可称轮台。上节已说到,在岑参之前,唐人已形成了以轮台指称北庭都护府辖地,即庭州、西州一带的语言表达方式。岑参供职于北庭军幕的三年间,北庭正是唐王朝在天山东段以北的指挥中枢所在,因此,以轮台指称北庭都护府所在地,就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称北庭都护府治所为轮台,实包含有汉轮台的用典意义,岑参登北庭北楼而赋诗曰“尝读西域传,汉家得轮台”,此刻诗人的思维活动中明显是以汉轮台比拟唐北庭。将唐王朝在西域的战略要地北庭称作轮台,不仅是身在西域军中的人们的语言表达习惯,而且是朝廷上下的语言表达习惯。岑参在赴北庭的途中,作《赴北庭度陇思家》:“西向轮台万里余,也知乡信日应疏。陇山鹦鹉能言语,为报家人数寄书。”作《发临洮将赴北庭留别》:“闻说轮台路,连年见雪飞。春风曾不到,汉使亦应稀。白草通疏勒,青山过武威。勤王敢道远,私向梦中归。”又作《临洮泛舟赵仙舟自北庭罢使还京》:“白发轮台使,边功竟不成。云沙万里地,孤负一书生。池上风回舫,桥西雨过城。醉眠乡梦罢,东望羡归程。”三首诗无一例外地题目称“北庭”,而诗句称“轮台”。当时诗人还没有到达北庭军中,他实际上是根据长安人们的语言表达习惯,把北庭都护府所在地称作轮台。及至到了北庭军中,岑参先后担任的判官和支度副使都是节度军幕之要职(王永兴先生引《通典·职官》的记载,谓“判官乃节度使下地位相当高有要权之官员也”;闻一多先生引《新唐书·百官志》相关记载,谓“副使位在判官上”“支度副使乃后此升迁之职也”),他日常理应居于节度使幕中,而不可能“居轮台(按,应读为轮台县)时多”。王永兴先生所开列的岑参那些重要的“轮台诗”,确实如其所判断的那样,应该写于都护(节度)治所,而不应在治所以外的地方。只是先生迳谓北庭都护府的治所就在轮台而不在金满,则不免突兀。前引《通典》明载庭州理金满县,金满即今吉木萨尔县,县城北11公里处有“北庭故城遗址”,系国务院第三批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故城归制宏大,气势雄伟,断壁颓垣间依稀可见当年作为军事重镇的面目。这里应该就是岑参当年供职和作诗的地方。岑参在北庭军幕任职期间,是否到过轮台县,其诗中没有如《使交河郡……》那样的明确记叙,不好断言,但将岑参“轮台诗”总体上视为作于北庭,则是不错的。岑参说到他在北庭军幕的生活,概括为“轮台万里地,无事历三年”(《首秋轮台》),在北庭的三年也就是在轮台的三年,轮台实指北庭都护府驻地。
       其次,是岑参诗所反映的唐轮台风貌。
       总观岑参“轮台诗”,在写法上有这样的特点,即:言及主将及其军事行动,往往用唐诗中常见的“以汉代唐”的表达习惯,旨在述德颂功,约略记事,诗句较少写实性。如:“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大夫讨匈奴”“前年斩楼兰,去岁平月支”(《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车师西门伫献捷”(《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等,所用多为汉代词语。除此以外,岑参“轮台诗”重在写实。诗人凭借自己的经历与闻见,用第一手材料,真实地描绘、记叙了轮台风物及军旅生活,构成唐诗中独具风貌的一道壮丽的“风景线”。其对于轮台(实为北庭)的描写,从多方面展现了这个军事重镇的自然与人文环境特色,使后世读者由此获得对于轮台(即北庭)真切的感性认识。如:
孤城倚大碛,海气迎边空。四月犹自寒,天山雪濛濛。(《北庭贻宗学士道别》)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同上)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异域阴山外,孤城雪海边。秋来唯有雁,夏尽不闻蝉。雨拂毡墙湿,风摇毳幕膻。(《首秋轮台》)
轮台风物异,地是古单于。三月无青草,千家尽白榆。蕃书文字别,胡俗语音殊。愁见流沙北,天西海一隅。(《轮台即事》)
       诗中描写轮台,两次说到这是一座大碛、雪海边的“孤城”。岑参又有《北庭作》一诗,亦称北庭为“孤城”,曰:“孤城天北畔,绝域海西头。秋雪春仍下,朝风夜不休。”这正可说明在岑参诗中,轮台、北庭本指同一座“孤城”。这里春、秋两季都会下雪,而且秋季多大风。由“千家尽白榆”一句可知,当地居民较密集,而且,这里历来是少数民族聚居之所,诗中谓“地是古单于”以及“毡墙”“毳幕”“蕃书”“胡俗”的描写,与史书“历代为胡虏所居”“其俗帐居”的记载是一致的。
       就写实性而言,犹应关注的一个问题,是轮台(北庭)与西州的交通。岑参《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诗开首数句曰:“奉使按胡俗,平明发轮台。暮投交河城,火山赤崔嵬。九月尚流汗,炎风吹沙埃。何事阴阳工,不遣雨雪来。”诗句纯为写实。西州交河郡,驻有天山军,在军事上归北庭节度使管辖。岑参以判官之职,由节度使驻地北庭(即轮台)出发,前往西州之交河城公干,他所经行的路线,即穿越天山的“他地道”。这条道路又称作车师古道或金岭道,是连接山北之北庭与山南之西州的最便捷的通道。《新唐书·地理志》于西州“交河”县下曰:“自县北八十里有龙泉馆,又北入谷百三十里,经柳谷,渡金沙岭,百六十里,经石会汉戍,至北庭都护府城。”所记总里程为三百七十里,渡越的金沙岭,即天山南北的分水岭,亦庭州与西州的分界线。古道犹存,这些年正成为旅游者注目的热线。笔者读过两篇今人的游记:一篇是历史学家薛宗正的《翻越天山——他地道考察记》(载《中国西部文学》1998年第2期),作者是由南而北穿越,黎明进山,经过“十四个半小时的步行劳顿”到达山北之三道桥,此处距北端山口仅数公里之遥。另一篇是方志工作者王秉诚的《车师古道见闻录》(载《北庭文史》第4辑),作者是骑马由北而南穿越,早饭后入北端山口,下午四点二十分登上金沙岭,六点五十五分到达南端山口。两篇游记告诉我们,无论骑马或步行,一日之内即可翻越天山。翻越天山的路程约50公里,北端山口距北庭城40公里,南端山口距交河城约70公里,由北庭到交河的全程约160公里。据陈梦家《亩制与里制》(载《考古》1966年第一期·科学出版社),唐一小里约等于442.5米,《新唐书》记载的三百七十里折合为164公里,与上述实际里程大体相合。岑参当年骑乘快马,平明由轮台(即北庭)首途,暮投交河,按九月天气的昼长计算,恰是一天路程。
       岑参“轮台诗”还反映了当时从北庭入长安所取的道路。唐代,丝绸之路由长安西来,于敦煌分为三条路线:其南道缘塔里木盆地南沿而行,与本文内容无涉;其北道(亦称中道)沿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沿而行,经高昌、交河,迤俪西去;其新北道沿天山北麓,经伊吾、北庭西去。北道与新北道之间,隔着天山,上文所说的他地道,正是连接北道与新北道的跨越天山的通道。岑参有《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诗曰:
          天山有雪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北风夜卷赤亭口,一夜天山雪更厚。能兼汉月照银山,复逐胡风过铁关。交河城边飞鸟绝,轮台路上马蹄滑。晻霭寒氛万里凝,阑干阴崖千丈冰。将军狐裘卧不暖,都护宝刀冻欲断。正是天山雪下时,送君走马归京师。雪中何以赠君别,惟有青青松树枝。
      诗中“交河”“轮台”二句,说明了萧治归京所取的路线,即由北庭至交河,进入丝绸之路的北道(即中道),而后东行。“轮台路”即他地道,“晻霭寒氛万里凝,阑干阴崖千丈冰”二句写的正是经他地道翻越天山的情景。第三句的“赤亭口”亦北道地名。《新唐书·地理志”:伊州纳职县“自县西……三百九十里有罗护守捉,又西南经达匪草堆,百九十里至赤亭守捉,与伊西路合”。结尾四句写赠别,亦切天山风物。
       构思及内容与《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极为相似的,是《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两首诗都是先写下雪及雪景,而后写雪天气氛,渲染严寒,《白雪歌》“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四句,与《天山雪歌》中“晻霭”四句连造语都基本相同。最后写送别,曰:“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此“天山路”亦他地道。据《旧唐书·职官志》,节度使属下有“判官二人”,则武判官与诗人为职位相同之同僚,交情宜深,故而送别之际,出轮台东门而直至天山脚下。
(新疆师范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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