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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地道”探幽

 

吴华峰 

        五月的吐鲁番,天气渐渐炎热。
        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这座位于天山南麓的历史名城,已经足够他们骄傲:名闻天下的葡萄沟、长年流淌的坎儿井水,举世瞩目的高昌故城、交河故城,日渐显赫的吐鲁番学……。瑞典汉学家贡纳尔•雅林称其为“世界上最富有的露天考古博物馆之一”,我国考古学家王炳华也说吐鲁番是“新疆最丰富的遗址博物馆”。
       然而,当“黄昏饮马傍交河”的苍凉孤寂早已经被繁华喧嚣掩盖的今天,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在城市北部的天山山脉中,还有若干条被称为“车师古道”的山道,南北横亘,成为吐鲁番这座遗址博物馆华丽的彩带。其中的“他地道”是贯通天山南北最便捷、通畅的要道,甚至成为“车师古道”的代称。
      
             这些古道当年并不寂寞:历史上,吐鲁番地区曾受车师王国的统治,西汉时期,王国分为前、后两部,前部国王驻节交河,后部国王统领吉木萨尔。在汉代,这些道路既是联络前后王庭的主要途径,也是连接吐鲁番盆地与吉木萨尔地区的干线,是古代丝绸之路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其南端起点,正是交河故城。
       “他地道”又称“金岭道”,其名称出现于唐代,唐代《西州图经》中记载:“他地道,右道出交河县界,至西北,向柳谷,通庭州,四百五十里。足水草,唯通人马。”《新唐书·地理志》也说:“自县北八十里有龙泉馆,又北入谷百三十里,经柳谷,度金沙岭,百六十里,经石会汉戍,至北庭都护府城。”可见,到了唐代,它也是连接西州(吐鲁番)、庭州(吉木萨尔)的重要枢纽。
        除了军事、经济的用途,世居吐鲁番的王公贵胄们,也在夏季穿越这条道路,由吐鲁番翻越琼达坂,进入气候凉爽的吉木萨尔地区避暑。北宋使者王延德出使高昌,就恰逢高昌回鹘国狮子王去了山北的庭州,他也有幸得到机会穿越过他地道去完成外交使命。直至清代,这条道路依然是连接天山南北经济、军事的捷径。
        春去冬来,只是到了交通手段发达的今天,千年如一日的古道,才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一度只有进山的牧民和羊群,来安抚它沉寂的灵魂。然而,新的世纪里,那些隐藏在古道上兴衰盛亡的传奇和惊心动魄的故事,却吸引着越来越多来自现代文明的朝圣者,不辞长途的艰辛,来拜谒历史的层累。
 
       “他地道”总长度约80公里,山路直线长度约25公里,平均海拔2500米。古道距吐鲁番市区有30公里的路程。驱车出城,一路西北行,过往的车辆越见稀少,只有少数进山拉矿石的卡车,偶尔迎面驶来。我们的汽车开始傍山而行,眼前的景色,也渐渐丰富,一边是高低起伏的山崖,一边是宽阔的“大河沿”河。五月还是一个干涸的季节,裸露的河床上,疏疏落落地散布着片片榆林,艰难地展露出一抹绿色。河的对岸,则是绵延的峭壁,宛若刀削斧劈。
        汽车沿着古人车辙碾过的道路继续行驶,河道两岸的地势逐渐开阔,遥望山脚下一片土屋和数顶毡房,就是亚尔乡牧场,又称五星牧场。这里是从吐鲁番入山必经的第一站。
       
        牧场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背后数点雪峰横斜,大有“天边冰雪郁嵯峨”之概。附近的路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褐色石堆,多数情况下,一踩油门或者一扬马鞭,就会将许多遥远的故事忽视——牧场周围这些其貌不扬的石堆下,分布着的是古代游牧民族的墓葬群。其中的一些墓葬,从形制上看相当于中原的隋代。也许那时隋炀帝正稳坐在南下的御船中,万里塞外的生死悲哀,与他何干。
        经历了千年的风雨的洗礼,墓葬原本应该高耸的石堆已经坍塌,不经仔细分辨,已看不出人工堆积的痕迹。墓葬群地势高敞,依山傍水,避开风道,即便山洪来临,也无法将之冲毁。
        千年以来,无人祭扫的墓葬群,就这样仰望着高蓝的天空,和荒草山风作伴,将千年的寂寞心事越埋越深。
                                                                                                                                                                 
                                     
        往北行使,距离牧场大约三公里,是一处三岔路口,再无大路可行。山谷口右侧的高地上,耸立着一座小型的碉堡,旁边是几间土屋,峡口左侧的山头上,也隐约可见另一座碉堡的遗迹,与谷口的碉堡成犄角之势。
        辽阔的天空下,两三米高的碉堡的身影略显单薄。但说起它们的历史,令人怦然心动:这些碉堡和土屋是*********政府控制新�时期留下的痕迹,碉堡旁边的小土屋,原本是军队的营房,当年曾在这里驻扎有二十余名士兵。后来解放军剿匪的时候,也曾启用了它和山上的碉堡。
         时过境迁,如今,这残存的营垒,略加改造,成为过往牧民的歇脚点,一年四季,昔日营房中还会不时升起袅袅的炊烟,继续焕发出它的生命,但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哀。
         而一眨眼,这一切也已经在历史中沉淀,只剩下两座形容沧桑的碉堡,一如既往地挺立在谷口,守望着当年惊心动魄的战场,也守望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
 
        接下来的路程,都是在干涸的河床上前行,一般的车辆无法通行。坐在颠簸的越野车中,感觉倒不如匈奴的马背平稳。
        行进了十公里左右,车又停了。在河道左侧光滑的石壁上,一些岩画映入眼帘,它们躲过岁月和自然的侵袭,在这时间和空间的一角默默绽放。
       
        北方游牧民族生活过的草原和高山,都曾发现过岩画,但是车师古道的岩画发现很晚。据说岩画被一些放羊的牧民找到,才使得这些被遗忘的角落为世人所知。由于年代的久远,水冲风蚀,岩画剥落的比较厉害,但依然可以辨认出抽象的羊、鹿等动物,飞腾的线条,无不彰显出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令人惊异的是,更高一些的山崖上,还刻有一些古回鹘文字,并有一些佛教信仰的图腾。这些文字揭示了艺术家们的身份,同时也证实了早期吐鲁番地区民众的佛教信仰。
        
         从岩画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情感的狂欢和释放,完全超越了具体的宗教和信仰。几许刻骨铭心的虔诚,被嵌入山体,期待与它一同不朽。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是时间却在那一刻停滞。
 
        再往北前进五公里,就到了“石窑子”,暮色渐渐降临。从此处开始,入山便不能车行,剩下的路程,只能靠脚步来丈量。
        石窑子是一处简陋的石头窑洞,不知修建于何时。窑洞虽然漏顶,也足够挡风遮雨。旁边是石头垒成的大约六十平方米的露天羊圈,成为我们当晚的露营地。帐篷扎在羊圈里厚厚的羊粪上,松软而踏实。对于在家里睡惯了柔软安逸的床铺的人,睡帐篷无疑是一种考验,但这却是一次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机会,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及天山最强劲真实的心跳。
        
           清晨醒来,小小的羊圈,已经扎满了昨晚在我们之后到达的五·一徒步“驴友”的帐篷;同时发现,昨晚的温柔梦乡,也被历史遗迹包围:营地周围,有许多光滑的巨石,深嵌在地下,光滑的石壁上,也零星的刻着岩画,生动的大头羊,鲜活得仿佛就要同朝阳一道醒来。
        进山口有一座古代的戍堡,如今只能看出戍堡方形的基石。它与我们后来在翻越天山之后在一道桥下看到的戍堡形成南北的映衬,昭示出冷兵器时代里他地道兵家必争的险要形势。残破的围墙,挡得住金戈铁马,挡不住似水流年。那些西域戍卒期盼的眼神、关内闺中寂寞的泪水,连同“黄云古戍孤城晚”的岁月,一同都被历史埋入地下。
        戍堡旁边的大路,据说正是唐代的官道,笔直地通向眼前的山脚。道边的石头,大概富含金属矿藏,长满了斑斑的锈迹,向人们见证岁月的漫长。
        有时,蹒跚在古道上的驴友身影,会使你的眼前恍惚浮现出想象当中的一副面孔:或是一位全身戎装的戍卒,或是一位天涯飘零的倦客,那些当年在帝国版图的边陲上行动的平凡人,连同岩画上的那只大头羊,便真的醒来,定格在唐代的某个清晨,很自然地唤起心头由衷的惆怅,既是因为时间的无情消逝,也为那厚重的历史,反衬出的渺小自我。想起了当年也有人像我们一样,从山南的谷口,一去不返,沟口的戍堡,痴痴地目送着那些归来或远去的身影,直到老去。
 
        明显感觉到地势升高,已经在爬坡了。过了戍堡遗址不久,便到了石窑孔道,仅仅一米多宽的山路,陡直向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这是进入“他地道”后第一处险境,也是对体力的第一次严峻考验。崖顶一带,巨石盘绕,宛如一座座天然的屏障和堡垒,挡住来路,不晓得这里曾经是否发生过什么故事。如果在此处埋下伏兵一支,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几十米高的悬崖一侧,冰河震响,令人目眩。
      
           过了孔道,地势又变得较为平缓,虽然还是在上坡。路旁山腰上,盘踞着一座石屋,风貌古朴,略显粗糙,倒也和周围山色相得益彰,当地人称为“上石窑子”, 石窑内有石头搭建的炉灶,可供牧人露宿。
       过了“上石窑子”,气温明显下降,眼前的景色又为之一变:山边的河水,已经结了冰,来时远眺的山间白雪,越发真切,宛在目前。小路依旧沿着山崖,盘旋蜿蜒,脚下也渐渐有雪了,路途变得越发具有挑战性,偶有临崖险境,令人不寒而栗。河水早已悄悄地转入冰层之下;冰层之上,又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崖边渐渐无路可走,我们的队伍,转到冰雪覆盖的河面上继续前进。
        翻越他地道的最佳时间,一般在6-9月,5月或10月的天气都不稳定,但即便是在7-9月间,山中的天气也是瞬息万变。踏雪无痕,我们行进在冰面,而高昌回鹘王北上避暑的车辙,被掩埋地下。过去的时光,化作水声潺潺,不见其形。
        大约在冰面上行进两公里左右,峡谷变得狭窄,再从河道的冰面攀上崖边羊肠小道,便可见一线飞瀑,飞流直下。
        这是“他地道”中最雄伟的一处瀑布,落差达十米之高,水势湍急,冰石相激,蔚为大观。顺瀑布直望,一座石峰,直指天边,岩层堆积,望之犹如人工铸成的佛塔,此即明代陈诚《西域番国志》所描述的十万罗汉涅槃之处。不论传说的真实与否,触目所及,的确能够激发人们的无限灵感,仿佛真的置身于灵山胜境。先民们的美好想象,为寂寞古道也增加了几分灵气。
        石峰背后,是一段艰险的冰梯,这是一处风口,道边积雪拥塞,拼尽力气上到山顶,满以为已经到达达坂,然而却发现,脚下又是长达几公里的起伏山路。就又让人想到,那些汉唐时期驻守边关的戍卒,红旗半卷,铁甲如冰,巡视着这条冰雪覆盖的古道,望天边残月如勾,角声呜咽,是何等的苍凉悲壮。倒是那些进山避暑的贵胄,不需受罪,有人前呼后拥的伺候,每年往返一次,给山中增添了热闹。
 
        接下来是一段长达几公里的坡道,也是向达坂冲击的最后铺垫。这段路程,看似不甚险要,但是登山至此,伴随着体力透支,加之海拔已在3000米以上,显得异常难行。“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极目所见,白雪皑皑,寒风刺骨。
       
          辽远的天空底下,人马排成一线傍山而行。跨过这一段相对缓和的坡路,再次登顶,就到海拔3400米的“琼达坂”了。终年不化的积雪没过膝盖,两座石头堆积的玛尼堆,成为山南山北的分界点。回望来时的足迹,都已隐入云海之中。
        达坂西侧也有一座石砌古堡遗址,终年守望着山顶的白雪。古堡残高约4米,直径10余米,石碓间立有呈梅花状的木桩,构成环状栅栏,有人认为遗址是古代观测站或烽燧;还有专家考证,这个古堡是史料中记载的龙堂遗址。但由于年代的久远,一切都已无从征信。
        如今只有达坂四围,山风呼啸,吹乱了当年那一领征衣,也使我们“登高壮观天地间”的喜悦渐渐冷却:君临万物的高度,到头来只构成一种自我嘲弄,当自然的伟力和历史的厚重,交织在一起,随即产生的是一种超越古今的悲慨和孤独,让人更清醒地去俯瞰自身,灵魂在这一刻净化、升华。
       
        一般而言,按正常的行程,翻越达阪,已逾午后。依然是陡峭的山路,道路两旁是纵横的雪岭。一路下山,踏着厚厚的冰雪,侧身而行,兀自湿滑难当,可是山间阳光清澈,倒也可以饱览“阴阳割昏晓”的奇景。
       
          艰难挺进四公里左右,便到了下山的第一站——号为“天桥”的六道桥。翻过达坂,一路通过六座桥,才算出了山。即将到达六道桥的标志,是穿越一段陡坡之后,一座高十余米的巨石。巨石劈空而出,像一个高大的巨人,守住来路,气概之大,人力莫及,只能归功于造化的安排。这时候峰回路转,原本若隐若现的六道桥便现出真身,让人得以一览其全貌:桥长6米左右,桥身宽约2米,系用杨木搭建而成,桥基上印满点点苔迹,暗示出木桥的高龄。
       
       和岸边的巨石一样,六道桥身形稳健,横跨南北,使得南北天堑,顿成通途。桥身离水面有十余米高,桥下水声轰鸣,水雾弥漫。站在湿滑的桥面上,能感到桥身的微微颤抖,使人不敢多做停留。抬头仰望,两个笔势遒劲的篆书大字“石笋”,凌厉地横挂在对面石壁之上。过桥后俯身下瞰,桥下近水石崖上,冰凌倒挂,犬牙交错,寒光逼人,令人心有余悸。
       
           六道桥附近的山崖上,已经可以看到绿色了,山南奇伟壮丽的自然景象,逐渐被山北的秀丽风景所代替,一如山北逐渐缓和的气温,景色也渐渐温柔。山边的河水,也转而开始由南向北流去,下山的路全是顺河而行,河岸边时而出现的片片青草,呈现出沁人心脾的绿色。
        醉人的泥土气息,会让人产生一种误入桃源的错觉。从六道桥到三道桥,是过往的驴友露营的好地方。我们在六道桥下的一个陡坡后早早地扎营了。夜间伏枕,还能听到后来的驴友打着头灯,摸索前往下一个露营地的脚步声。
      
        过六道桥以后,道路更加平缓了,触目的绿色,让行程不再孤单。
       
            下山路上的六座桥之间距离并不均等。六道桥距离五道桥稍远。两桥之间,河床陡坎上有一处落差三丈左右的瀑布,急流直下,被称为“三丈瀑”。随着季节的变换,水势也不同,汛季水帘宽度可达6米,景色秀丽,叹为观止。
        过瀑布不久,要通过一处危岩耸立的路段,便是车师古道上有名的“石门子”。石门子是一条长10多米,宽约1米的天然石巷。千百年来,人马践踏,石巷原本凹凸起伏的路面,竟被磨得光滑如镜。
        五道桥原本也由木头搭建,但是桥身已经被大水冲毁,只剩下两座桥桩,立在两岸。为了方便往来,牧民用树干在石头上搭建了一座简易的独木桥,别具风味。
        五道桥附近的西山坡上,挺立着一尊身躯高大的草原石人,坐南面北,面容古朴逼真,让人猛然意识到:山北之行,依然是一场文化之旅。据考证,石人是隋唐时代突厥人墓前的标志,其身后不远处应当即有墓葬分布。选择这一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作为墓地,可见墓主眼光独在,也让我们又一次有理由相信:古道上的游牧民族都是天生的风水师。
        一路北行,北坡景物的特征渐渐明显起来,一排排的天山松,也逐渐迎面而来,苍翠挺拔的树干,与山间的白雪、蔚蓝的天空相互映衬。山边草坡上,不时有早开的山花点缀其间,回头远望,琼达坂的雪峰已渐渐遥远,但是依然伟岸。
        一路上喝点山泉,用冰凉的雪水洗洗脸,令人精神一振。不知不觉,又转过了四道桥。与六道桥相比,四道桥的地势就缓和了许多,虽然也是木头搭建,却不甚险要,桥下的水流也不再狰狞。
       
        再往北行,即到了三桥。三桥是山北风景极佳处,平均海拔1920米,桥边山中云杉高耸,两岸山坡和缓,草甸宽广,是难得的天然牧场。草地边数顶哈萨克毡房,田园诗般点缀在半山坡,成为一道亮丽的人文景观。
       
              三道桥南,有一排残存的围墙,据说是当年车师古道的客栈遗址。
        历史与现实的交织,无疑又增加了山北道路的文化积淀。客栈宏伟的墙基,道出了当年此道人来人往的热闹,很容易又让人的思绪陷入回忆的长河:空气中,仿佛飘来一股烈酒的浓香,微微湿润的喉咙,酿出一曲思乡谣,有点无奈,有点凄凉,甚至有点残忍,或许在当初,就会有人拔剑而起,四顾茫然。而今,只剩下倾圮的围墙,在每晚凄凉的夜色下,对着天边的残月叹息。
         三道桥“东岭”称为金沟,山崖边有几个数丈深的金洞,路旁沟边,有一座前人碾金的铁青色石碾,直径将近一米,由一整块青石凿成,不晓得何人当年在此碾金,他们的身影,亦早已化作山间的一缕清风,只留有这座大石碾,向过往的后人诉说那段艰辛的传奇岁月。
         过了三道桥之后的路程,都是平缓的坡地,原本山边清一色的松林中,开始出现了阔叶林和灌木丛。道路时而在树林中穿行,时而在草地中徜徉。很快就过了二道桥。从二道桥至一道桥,景致绝佳。道路左侧石壁上一颗老榆树下,有一眼山泉,长年流淌。泉流截断山路,在道旁汇集成潭,清澈见底,波澜不兴。泉水四季恒温,含有多种有益人体的矿物质,饮后能使胃肠平和;用其洗浴,可治疗皮肤疾患,当地人称“神泉子”。泉畔树枝上,系满了顶礼膜拜者祈求吉祥的红色布条,朴素而简单的美好愿望,临风招展。        
                                                                                      十一
        随着向一道桥的靠近,心里又慢慢地惆怅起来。最初翻过琼达坂时,一心盼着快点胜利出山,于是每过一道桥,心中就一阵欣喜。然而当意识到自己即将出山,又对走过的路程产生深深的眷恋,恨不能放慢脚步,再一次去体会这种天涯孤旅的滋味。
        山口一片光滑的绝壁上面,书写着“车师古道”四个挺拔的大字,虽然笔势飞腾,但相较于石壁的雄伟,还是略显局促——他地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回首翘望,远处雪峰依然在云杉丛中傲然挺立。转过石壁,一道桥就呈现在眼前。
        通过一道桥,是泉子街水文站,在此处又可以坐上汽车、回复到现代文明社会中了。
       
            汽车加足了马力,把古道抛在了身后,“他地道”又渐渐化作了青史中一个枯瘦的字符。路过泉子街镇,望着远处起伏的雪山,那里就是我们的来路,从汉代到现代,从西州到北庭,从车师前王庭到后王庭,两千余年的历史,用三天的时间丈量完毕。王延德在《使高昌记》中回忆:“历交河州,凡六日,至金岭口。宝货所出。又两日,至汉家寨。又五日,上金岭。……度岭一日,至北庭”。比起当年,三天的时间是显得有点短促了,但是在历史与现实的交错中,虽然没有九死一生的经历,“他地道”之行也让我们的灵魂受到一次深深的震撼和洗礼。
        驱车20余公里,抵达吉木萨尔县,看到街道边的自在人群,和整齐的建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在这历史的足迹中,我们到底是怎样的角色?一个游牧的部众?一个远驻异乡的戍卒?一名进山避暑回王的侍从?抑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现代人?经过这番文化苦旅的熏陶,一时再也难以说清。
        然而历史又是无比的真实,它实际上从未在我们身边消逝。车师古道上的那些言语、那些脚印,成为历史永恒的积淀,华美而矜持。正是这些远古的回声,使这条贯穿南北的血脉,有了永远跳动的脉搏,也使得我们驶过的热土,更加生动、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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