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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往事(上)--李亚林

 

乌鲁木齐往事(上)
 
                    李亚林
 
1985年的秋天,十六岁的我怯生生地跟在外公身后,从中苏边境的小城伊宁来到首府乌鲁木齐,好奇地在新疆师范大学的校园东看看西瞧瞧,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将在这里度过四年的大学时光。说实话,我并不是那么兴高采烈,小丫头那时年纪虽小,外表沉静,心里却狂野得直想冲出玉门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么精彩,而命运却把我的脚步留在了乌鲁木齐。
 
 
最早认识的是刚留校教我们写作课的班主任张嫒老师。她不仅长相漂亮,而且衣着时尚。当时的乌鲁木齐流行长款风衣,张老师穿着一件正面银灰反面粉红的风衣走在校园简直飘飘若仙,里面纯白毛衣配苏格兰风的格子裙让很多女生羡慕不已!张老师擅长写微型小说,讲起课来激情四溢!进校没多久,张老师就热心地组织同学们去秋游。学校附近离医学院不远处有一座鲤鱼山,鲤鱼山缺乏气势和高度,爬起来太容易没有任何征服的快感,所以大家一致决定登红山。红山虽无法与雄伟险峻的天山相比,但在市区里这是最适合新生的去处了。真开心啊!翻开那时的留影,同学们洋气的少,土气者居多,笑容却都是无与伦比的甜美灿烂!有上几届的学姐学兄曾风趣地总结道:一年土,二年洋,三四年级不认娘!未来的日子里,我们都在变,变得离都市情调越来越近,离乡土气息愈来愈远。许多年未见这位美丽的班主任老师了,听说她后来去了福建厦门的集美大学,我今年四月到厦门旅游时专程去了集美校区, 可惜访而未遇,怅然而归。远离故土的她会思念红山公园的冰雕吗?她会想起崇拜她的小女生吗?她还会当众表演蒙古族舞蹈中抖肩的那个经典动作吗?
最抢眼的是山东大汉王星汉老师,他是东阿人氏。众所周知,东阿那地儿自古盛产阿胶,东阿人即便不刻意进补,单凭耳濡目染鼻嗅或舌尖味蕾浅尝辄止,我猜想也一定能被滋补滋补.如若不是,星汉老师何以生得如此浓眉大眼高大魁梧具备领袖风范呢?他不说话,已经气度非凡,倘若开口,慷慨激昂又富有穿透力的诗人腔调,简直魅力四射!那年秋天步入大学校园的我,黄黑瘦小弱,极不显眼,站在中文系办公室的墙角仰望着星汉老师,胸口捂着嘴上不敢说出来的一句话是:”我的天呐!这老师真像一座会走路的大山!”其时,星汉老师正兴致勃勃地跟另一位老师聊天,说了一句“男人与女人之间是没有友谊的,有的话也是爱情的苗头或尾音,或者就是爱情的过程.”(大意如此)也许,这是他的人生感悟,也许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无深意.站在阳光扫射不到的墙角里的我,恰巧被这话穿针引线般地在左耳与右耳之间磨了一个来回,竟忘不了.
星汉老师教“诗词格律”,是个才华横溢、思如泉涌的诗人.
多年以后的一个傍晚,上网晃悠的我在母校西域文史研究中心的网站上发现了诗人的新作,不禁击节叹赏:真是好诗啊!且看吐鲁番葡萄沟吃完葡萄的诗句“周身染绿入冰壶,一饱已贪无再图。万贯贾儿休傲我,而今满腹是珍珠”,惬意而满足;再看野外烧烤的时“相看同一笑,酒袋挂高柯。红柳烧残日,胡杨饮大河。拾柴鱼待烤,试马手频搓。我怕伤豪壮,吟诗不敢多”,心情何等欢畅,侠骨柔肠间略露三分带着幽默感的羞涩。徒步经车师古道翻越天山时的诗句更令人叫绝:“老子平生何所惧,前程不用小儿扶”,这简直是气壮山河,唐人的边塞诗气节风骨也不过如此吧。星汉老师几乎所有的诗篇都豪迈奔放又细腻多情,正气激昂又诙谐幽默,完全是诗人真性情的投射与写照。几十年间从不间断地写作,我笃定地相信星汉老师清晰地记得万余首诗作的创作情景与情绪由来,因为这是他生命的印记,与别人是否包装渲染甚至欣赏评判无关,他是在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抒发自己暴涨的业已的扑溢出的那部分情感,不涉名利,不粘你我。
四年的时间,学过五花八门的课程,结识不少个性迥异的老师。
“形式逻辑”难极了!平时的作业我无法独立完成,就找谈爱民啊,蒋革啊帮忙解答,一到考试就傻眼了,那些推理题目一下就能把我晕倒,连蒙带猜也只考了58分。有一天在路上远远看见教“形式逻辑”的老师,我赶紧低头快走,还是被他逮住了!“你这个小丫头,我想给你拉到60分,都很难办到!你平时作业还可以的么,怎么一考试就砸锅呢?”四年当中,这是唯一一门我即使万般努力也通不过的课程。真难啊!生活中,形式逻辑行的通吗?比如,本来看上去挺美的一件事情,到后来莫名其妙就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局,难道这是依靠逻辑可以推理出来的吗?我对逻辑生不出感情,不及格就不及格吧,也只好跟着感觉走了。
“电影欣赏”最轻松!很多时间都是真的看电影哎!那老师是个乐天派,毕业时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了句“才气再加上点运气,那简直妙不可言!”蒙其庇佑,还真的经历过几件妙不可言的好事!比如,若干年后从上海市西南角的桂林路斜穿上海市区去东北角邯郸路的复旦大学参加博士生入学考试时,正是交通拥堵的高峰期,而我竟然接连换乘三部公交车都一路顺畅,而且还有不相识的男生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很绅士地给我让位。再比如,博士生毕业前夕的专业英语考试,是要翻译外国美学名篇,可谁都不知道到底会抽哪一个大师的哪一篇大作?心中不免有几分紧张。可当看到考卷时,是柏拉图的作品,呵呵,正合我意!
“民族理论“最为难任课老师。要年轻没城府的她把民族理论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给学生以听觉的饕餮,她得付出多少心思努力才能做到?我很少看见她笑,直到有一回班里开舞会,她恰巧路过教室门口,被敬行明同学鞠躬邀请进来跳了一支曲子。那天她的微笑比月季花还美,我猜她回家的路上一定洒满了花香,久久不散,久久不散……
从古典文学系列课程获益非浅。老师们分段把一部中国文学史接力赛一般地给我们描摹清楚,每个老师都倾其所有,毫不保留地用知识的雨露精华滋养我们饥渴的灵魂。教古典文学的老师有一个集体特征:品行方正,治学严谨。学完《红楼梦》,讨论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人的性格特征时,老师一再追问: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把全本《红楼梦》看完?“随随便便,为学之患”,老师的话语到现在依然会时不时地从脑海里跳出来敲打懈怠偷懒的我。
现代文学是我后来选定的专业方向,主要是受了“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这句话的影响。的确,现代文学史上的文人学者既有深厚的国学根基,又通晓多国文字,既能从事古典文学研究,又能胜任强调信达雅的翻译工作,既是严肃的学者,又是创意的作家,几乎个个是全才,个个是奇才。胡适鲁迅闻一多林语堂梁实秋钱钟书张爱玲再加上后来大器晚成的木心,等等,多长的一串名单!我羡慕佩服他们。黄川老师曾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屡屡告诉我说:“小鬼,你的作品分析还不到位!这几本书你一定要好好读!”接着,他就会为我开出一个书单,读完再换。李老师在系里实行“导师制”期间,一直都给我悉心指点,提醒我写学术文章既要功底扎实,又要文才斐然。他们看我的眼光就好比期待一棵小禾苗的茁壮成长,是温馨的盼望与相信。
认识张良杰老师是在学习”教材教法”的时候.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培养目标是向中学直供合格优秀的语文教师,张老师曾在中学执教多年,由他来调教我们这些自由散漫的大学生实在是最为妥当的了.
上课的铃声响了,学生闹哄哄静不下来,讲台前的老师怎么掌控教室的气氛呢?“开场白很重要!”张老师斩钉截铁地说.他教我们怎样把学生的注意力瞬间吸引过来,然后抛出层层递进的问题,引领学生进行深度思考.接着,根据学生程度让其回答并逐个进行分析点评,不吝鼓励.适当的时候,可设计小组讨论,但要控制时间,收放全在老师掌控之中.临近下课的时候,老师要留出时间进行总结归纳,让学生知道这节课的核心内容是什么,下课需要做哪些必要的准备以应对第二天的课程.一节语文课的课堂教学设计,内容丰满,环环相扣,首尾呼应,学生得以在有限的时段里捕捉到最大值的信息量.“误人子弟最可怕,最不可原谅!根本就是犯罪!”张老师说这话时眼睛圆鼓鼓的,镜片后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威慑力的!是的,青春期的中学生,有的求知欲甚强,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有醍醐灌顶的满足感;有的还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读书与未来有何关联.而教师的本分职责就是因材施教,力争把所有学生都推向尽可能的辉煌.
张老师告诫我们,某种程度上教学是表演艺术。一个老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名扬四海可就是不能把自己的学识才能传承给学生,那算不上一个好老师。民间谚语说“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嘴上倒不出”,我们培养的不是这样的学生。所以,语言表达、面部表情、语速语调、肢体动作等要素,张老师反复一一强调。我从张老师的课上学会了语文教学的设计艺术,传道授业的表演艺术,更重要的是学会了语文教师必备的职业道德和人生态度.
教学实习时的公开课开始之前,更为严酷的历练开始了!
一个男生试讲期间,张老师拿支笔铺张纸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面,一言不发,偶尔低头记点什么.下课后,张老师走上讲台,笑着告诉大家,这个男同学一节课里总共”啊”了129次!几乎每句话后面都带口头语”啊”.大家哄堂大笑!这个事例让旁边的同学警醒:我们日常的语言习惯和讲台上的教学语言是有区别的,如果把握不好,势必会影响教学效果,中学生是最擅长模仿和恶搞老师的,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一个女生试讲时,张老师不留情面地频频打断她,告诉她当然也告诉旁听的同班同学,课堂说话时要注意抑扬顿挫,不能学生都被催眠入梦了老师自己还意识不到.被点评的女生面红耳赤狼狈不堪,连旁听的同学都为她有几份抱冤,然而大家也都知道,就像实习医生不能随便上手术台一样,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师范生是不能随便就能站稳讲台为人师表的.到下一个女生试讲时,还没正式开始,突然不见人影了!大家正奇怪,她自己又从讲台后面钻了出来,实在是被这实习前的魔鬼式训练吓着了!
张老师还绕有兴致地给大家分享了在上海听于漪老师上公开课的体验.正是从那时,小丫头明白:女老师不妨化淡妆以增加美感,而不合适宜的浓妆与过于超前的时装却要慎重,因为我们面对的是青春期的孩子,我们不仅是传播知识,也是潜移默化身体力行地进行美感的熏陶.
张老师清瘦颀长挺拔,若以植物作比方,极像南方的水杉.戴上眼睛环顾四周时,他又像仙鹤,显得非常骄傲,对俗世简直不屑一顾的那种骄傲!
我们怕他,可也喜欢他.
有一次,看见张老师拎着公文包离开校园准备下班回家,我们几个同学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冷饮柜旁,齐声大喊:“张老师!张老师!”他看见了,先是假装不理,我们在谈爱民同学的怂恿下,更加大声地呼喊:“张老师!张老师!”张老师拗不过学生的热情呼唤,终于穿过马路过来了。我们傻笑,老师就掏出钱包给我们每人买支最好吃的那种两头奶白色中间咖啡色的雪糕!老师笑眯眯地说“你们又让我出血了!”我们乐呵呵地大口吃着,多么美妙的大学时光!能撒娇耍赖装嫩卖萌把老师当成家长蹭点好吃的解馋!张老师会怎么想呢?他会觉得这帮小孩怎么总也长不大啊?还是会在心里抱怨学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呢?
实习结束后,我们几个同学有幸蒙允去拜访张老师。老师家的墙壁上挂着许多西洋油画,无非是些裸体贵夫人或庄园风景什么的。有个同学很好玩地问:这,能这么挂着吗?张老师严肃平静地说:是给孩子进行性教育的一种方式。
大家无语了——以彼时的年龄和阅历而言,无语的状态也并不意味着真的明白了什么。只能说,我们的教育界在那个历史时期的性教育上是过于羞答答了。在电脑网络没有铺天盖地地影响大家的生活之前,小说电影录像在一定程度上承担起一部分关于性与爱的启蒙教育。
情色与色情,一个颠倒,两个境界,其间的差异与甄别,得几十年的人生阅历才能分清楚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思想解放,思潮云涌,电影绘画小说音乐都开始直白大胆地表现人的情感,对于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而言,接受人生最重要的科普知识其实比专业课可能更重要,但没人试水。而需求是暗流涌动的,《男人——一本给女人看的书》和《女人——一本给男人看的书》正悄悄地在坊间校园流行传看。要是能科学地普及医学生理常识,当能避免校园里因为失恋单恋未婚先孕无奈手术而导致的许多悲剧吧?
说起墙上的画,我想起在别处看见的一幅。画面上,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卷发蓝眼珠,欧美血统吧,小男孩撑开短裤,小女孩正好奇地朝里张望。这幅画无题,我说是“两小无猜”,站在我身旁的人反驳说“他们,不是正在猜吗?”唉!到底是猜还是没猜呢 ?这比解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两个小屁孩,三四岁大,还没什么明确的性别概念,只不过是在进行一场你有我无的现场秀,一个相当纯粹的关于身体器官差异的对话。你说他俩究竟是猜还是没猜?向天再借二十年,我还是无法确定地回答他的反问。
 
 
乌鲁木齐的秋日,天高地远,瓜果飘香,气候宜人。可惜秋天很短,严寒的冬天伴随着第一场雪来临了。
可我实在不喜欢乌鲁木齐长达近乎半年的冬天,天空昏暗的时候多,晴朗的时间少。即使是晴天,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也把人冻得瑟瑟发抖,衣服必须穿得厚厚的,在风度和温度之间常常是只能妥协选择温度。最心烦的是雪停以后即刻结冰,一旦结冰,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就要去马路上义务铲冰,用的是一种简单原始的工具。一下两下地铲,而冰是坚固的,极难除去,很无聊无趣可恨的一件事。有一回,我和几个同学逃掉,被参加劳动的其他同学告发,最后还是拿着工具去补铲冰的功课。天这么冷!冰这么硬!心可真烦啊!“我要逃离新疆,我不要铲冰!”竟成了一时之间最大的冲动。
公园里的雪景却美得令人窒息!
放眼望去,积雪象松软的棉被,脱光树叶的树木冷冷地伫立在寒风凛冽之中,显现出决不向任何人屈服的冷峻和倔强。几个要好的同学有时故意在雪地上把脚步走得很夸张,回头看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那风格很像台湾画家几米的绘本图画。男生有时开玩笑,把胳膊肘顶出来,示意旁边的女生挽着,女生就笑嘻嘻地说“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为什么要挽你啊?”大家一路笑着,一路走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冬日的空旷中!那是年轻的我们清亮透明的青春。回忆起来,那些年最漂亮的衣服是女生身上大红色的羽绒服,纯黑色的裤子塞在及膝的长筒靴里,再配一顶暖色的绒线帽,真是英姿勃勃!男生穿天蓝色的羽绒服,天再冷也总是把脑袋露在外面,显得十分帅气!
走累了,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开始雪地里的野餐。
有一年的冬天,天气特别冷,教室里的暖气热得我昏昏沉沉。教我们英文课的是一个教会学校毕业的老太太,她言语优雅,发音标准,可是似乎对学生水准把握不够精准,进度超慢起点超低,竟从字母开始教!我傍着暖气包整整昏睡了一个学期,英文没任何长进,连脑袋都昏乱了。某回上课迟到,为不打扰别人,我悄悄推开门准备从老太太身后走回自己的位子上,不料老太太慢悠悠地发话了:你应该说“MAY I COME IN ”?我一边嘴头上认真重复着这句英文“MAY I COME IN?”,一边继续往自己的位子上走。老太太又耐心地说:“你应该在走进教室之前,也就是敲门的时候说MAY I COME IN ?”我就真的按照老太太的指示先走出教室又重复了一遍迟到的场景。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看喜剧片似地笑翻了天!同桌王力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成心在气她?”“没有啊,她让我那么做的呀!”同桌哭笑不得,我却是一脸的无辜和茫然。昏了头了,昏了头了,可我实在没有对老太太不恭敬的意思!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对老师无礼啊!大学最后两年,已经没有英文课可上,基本上靠自学保持着高中阶段的水平。
冬天里最温馨的记忆是十九岁的生日礼物,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厚重难测。在闺蜜的催促下打开,一本黑底烫金字的《圣经》赫然出现在眼前!很奇怪,大家刚才还嘻嘻哈哈,看见《圣经》立即神情肃穆,没有喧闹的心境了。从此,这本《圣经》伴随着我从乌鲁木齐到上海,从上海再到大洋彼岸的温哥华。是谁,把生命的光芒投射到一个19岁女孩的心灵世界从而让她未来的脚步能一直行走在亮光与希望里?这是无价的恩慈。
随着时间的推移,同窗之间的感情一天天紧密了。性情相投的同学三三两两结成好友,一起自习,一起去餐厅,一起出去逛街。最难以忘怀的是我们班级组织的两个文学社团:朝夕社和竹林社。
社团正式诞生的那天,我们班级几乎所有同学都参加了在教室里举行的仪式,被邀请的老师也当真露面,见证了我们自认很神圣的时刻。朝夕社的代表先发言,告诉大家这个社名来自《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显然,她们是想宣扬追求真理矢志不渝的意思,并且朝夕社的成员写作功底和热情不容小看。如此一来,两个社团不免多多少少有点打擂台的劲头,这一点从我的发言也初露端倪。我人虽小,被社友推举而做的即兴演讲却也引来大家的笑声与掌声。我说:竹林社的产生源于“一”和“七”。所谓一,是指苏东坡,东坡先生曾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见真正的文人要清雅有气节,不能流俗。我们竹林社崇尚这一理念。所谓七,是指魏晋名士“竹林七贤”,稽康、阮籍、刘伶、山涛、向秀、刘戎、阮咸七人不拘礼法,肆意放歌,在竹林中畅谈玄学,他们“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的人生态度值得我们特别关注。正好我们宿舍八位女生有七位愿意参加这个社团,我们就分别以“竹根、竹林、竹叶、竹节”等含“竹”字的名字作为各自的笔名。我还说,虽然朝夕社集中了我们85(1)所有的精华,但是我们竹林社一定会自强不息之类的励志话语,大家都笑了!反正我在班上年龄最小,随便我怎么说,老师和同学都无限度地包容,觉得我人小鬼大很好玩。
其实,坦白地说,为了这个可能发生的即兴演讲,我还是略略做了些功课的,那时进校时间不长,对于魏晋文学、竹林七贤所知并怎么丰盈,鲁迅先生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也只粗粗读了一遍,囫囵吞枣地记住了几个人名而已。不过,万事有牵连,一个点能织成一张网,因为竹林社的社名涉及魏晋文学史,我在以后的学习中尤其留意了这段思想开放言论自由的历史时期,对于那些非主流的人文思想和怪诞奇异的思维模式产生浓厚的兴趣。比如,刘伶这人就很有意思。他不满时政,嗜酒佯狂,放荡不羁,一次有客来访,他竟裸体,别人问他为何不穿衣服,他却诘问对方: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屋舍为衣裤。你们为何入我裤中?初次看见这样完全不同于教课书的文字描述,我相当地震撼和诧异!事实上,《世说新语》里面类似这样的记述有很多,奇特的书籍奇特的视角奇特的人物,魏晋是文学史上别样的篇章,和《古诗十九首》流露出来的“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神韵有一脉相通之处,我真的好喜欢!斗嘴调侃耍小聪明炫耀才情的《世说新语》使专业课的学习不那么枯燥了,可见古人也并不都是板着面孔写八股文,捻着胡须吟唐诗宋词的,相隔几个世纪我们还是能遥感文学先祖的智慧与可爱。后来,我们就在教室的墙壁开辟了“文学园地”,朝夕社与竹林社成员把自己的新作适时更新张贴,不参与写作的同学常常也会看一看,评一评,有时大家“英雄所见略同”,有时却会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互动热闹的场景倒颇有今日微博上刷屏转发评论斗嘴争论之风!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中,大家的整体鉴赏水平无形中在提高。
    我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师大的公共浴室不知什么原因很长时间都不开放,大家洗澡要跑路去很远的地方。有同学号召大家集体出动去找校长反映,问问看校长大人是在哪里解决洗澡的难题。我胆子很小,没参加这次有意义的抗议活动,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振臂一呼的那个同学。我曾在微博上读到过一首长诗“人生就像在复旦大学洗一次澡”,蓦然之间,我就被这篇调侃而又思辩的博文带回了新师大!我们那时的人生不也是很无奈吗?寒冬腊月,步行去很远的地方洗个澡,连吹风机也没有,回来的时候,头发都结了冰渣,天冷的时候连眉毛都是白霜呢!简直像是苦大仇深义愤填膺的白毛女!男生怎样,似乎全然不知,难道他们不洗澡吗?或者咬紧牙关洗冷水澡也未可知?特别勇敢的男生可能是吟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胆我一人,用雪来擦身”的吧?
无处可去的寒冬里,生活枯寂,恋爱是校园里最浪漫的事。谈恋爱的男女同学开始不避人耳目了,有同班的,有跨系的,也有跨校的,虽然老师们秉着一年二年不提倡,三年四年不反对的态度,但是爱情何时萌芽出土岂是可以用时间来规划的?现代文学教研室的李老师还曾笑眯眯地总结说:越小越积极呢!可惜的是,常常是宿舍里的女孩都被男生约出去压马路了,我和闺蜜成了剩女,只有给大家看门开门关门再锁门的份儿。我看着她们喜上眉梢满怀欢喜地恋爱,多半又幽幽怨怨哭哭啼啼地结束,渐渐地也就明白: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甚至是三个人的事情。爱与被爱,爱与相爱,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女孩子躲在蚊帐里彻夜地啜泣,听着听着我也就自顾自地睡了,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如此伤心?比起没人继续教需要自己学的英文课,恋爱更是一门要自学成才的人生功课,付出的也常常是青春的代价。从文学作品里看到的爱情,多半是花前月下人约黄昏柔情蜜意忠贞不二的,而现实世界里的爱情却潜伏着深不可测的风险,欲望与冲动多过责任和道德是常有的事。今天是卿卿我我的情侣,明天有个风吹草动,一个转身就成了陌路人。学校教育里真善美宣扬得多,假丑恶揭露得少,所以校园是象牙塔,是朦胧诗,是写意画,一堵围墙隔离了隐患,也隔离了与大千世界的亲密接触。
这个世界再复杂,无非是饮食男女情色名利那点事,真实的展示与剖析能让人早一点成熟通透,少一点头破血流的悲剧。感谢日本作家渡边淳一,2004年我在旅途中读完了他写的《男人这东西》,忽然对记忆中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莫名其妙的举动、匪夷所思的结局有了理解。这个理解虽然晚了很多年,但是相对于剩余的美好人生还不算太迟吧。我痴狂一般搜寻渡边淳一所有能找到的作品,试图循着一个医生的视线去解读体味这个不可能事事亲历事事亲为的人生。
有时候,我觉得现实生活就像云雾缭绕、盘根错节、你缠我绕的热带雨林,当环境不能为你提供充足的养分时,求生的本能会促使你不顾一切地寻找空隙以争取阳光的照耀,没有阳光,就可能把根须向泥土深处拼命地伸展扩张以吸取足够的水分。没有阳光也没有水分,那就可能会出现雨林中常见的所谓“绞杀现象“,攀缘缠绕近旁的植物以榨取自己所需从而导致对方营养供给不足中空坏败而死。这一切都没机缘的话,雨林里榕树之类的植物甚至能独木成林,依靠“气生根”倒插入地再扎根泥土重新开始生命的轮回。世界上,没有比人的本能力量更大的东西了吧,尤其是荷尔蒙充沛的年青人,简直就象一颗颗微型原子弹,随时都会因为某个导火线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而如今的社会,疏导的渠道多了,普遍的共识是理应坦然面对与性有关的事。同济大学就曾有老师开设这方面的课程,上海电台也曾有“蔚蓝夜话“之类严肃而实用的谈话类节目,深受欢迎。
一次,幼儿园的儿子问我:“妈妈,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我心生惊讶却故做淡定地说:“不知道啊!”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图画书对我说:“我们老师说的,读完这本书就什么都知道啦!”我一看,书名是《小威向前冲》,就饶有兴趣地和儿子一起读起来。故事说的是布朗夫妇十分恩爱,布朗先生的精子通过竞争激烈的游泳比赛到达布朗太太的身体里,其中游得最快最优秀的那个精子与布朗太太身体里等待的卵子深情拥抱,后来布朗太太经过十个月的怀胎终于生出了一个健康的小布朗。“妈妈,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也是这样来到世界上的。我可爱吧?”
MY GOD!事隔多年,幼儿园的儿子给我上了一堂形象生动童趣盎然的启蒙课呢!
回想起来,还从来没人如此坦然淡定落落大方地跟我说起类似的话题。这不是教育的缺失与悲哀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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