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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往事(下)--李亚林

 

 
乌鲁木齐往事(下)
 
                    李亚林
 
在乌鲁木齐,春天总是扭扭捏捏姗姗来迟。
然而,一旦迎来了春天,一切都似乎不同了。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花香,争奇斗艳的女孩们把校园装点得美不胜收!双飞的蝴蝶恋爱的情侣突然多起来啦,无聊的时候我和闺蜜站在窗口数数字:“一对,两对,三对!四对!快看,快看,陈老师的女朋友!”顺着玉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文质彬彬的陈老师牵着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女军人在校园里散步!
在我们眼中,许多年轻老师是不可理喻的另类人物。
新疆是个相对闭塞的地方,交通不便,信息不畅。这里长大的孩子一般都希望通过高考进入内地读书工作,而我们那些另类老师大学毕业后却奇怪地从四川、福建、江苏等地沿着丝绸之路穿过河西走廊来到了新疆,来到水土不服的乌鲁木齐。他们的眉眼气色口音举止明显与边疆之人迥异,我们都很好奇。唐代,胡人胡服胡音传入中原,唐代妇女脸颊上的一抹斜红是往昔的时尚,当今的奇异,那是文化的碰撞与交流在日常生活里留下的印记。道理相通,我们的年轻老师咬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给我们带来了吴侬软语的南方气息,文质彬彬的君子风度,为人处世的儒雅方式以及学术前沿的最新动态。陈老师的美学课,让我们知道了柏拉图苏格拉底歌德王国维宗白华李泽厚以及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蔡老师的当代文学课让我们见识了小说的别样写法,知道了张贤亮刘索拉以及泼墨一般写作的莫言;朱老师当年穿着棒针毛衣,手持毛笔给大家示范如何屏气运笔练习书法的场景很多年都印在脑海里,一直觉得临池的他仙风道骨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那灵气飞扬霸气外溢的格调,几人能及?
起先的水土不服消失后,另类的老师们开始习惯新疆人的烤肉烤馕奶茶大盘鸡拉条子揪面片以及黄瓜西红柿凉拌皮芽子,逐渐适应吐鲁番美味的葡萄酒和肖尔布拉克的烈性白酒伊犁特曲,开始喜欢王洛宾改编的新疆民歌和维吾尔族姑娘欢快曼妙的舞蹈,张骞出塞班超从戎楼兰古国尼雅遗址龟兹佛韵丝路商旅英雄史诗以及近人发配流放的故事显然磁石一般吸附了他们年轻的心,使他们感同身受地体验到新疆不是文化的沙漠和戈壁滩,而是怀揣深藏着宝藏的神奇地方。舌尖味蕾眼睛心灵被征服以后,忐忑不安犹疑难定渐渐烟消云散了。有的年轻老师后来娶了新疆姑娘为妻,在乌鲁木齐安寨扎营、安居乐业,这就不是一般的文化碰撞与交流了,而是在充满传奇色彩和异域风情的西域美滋滋甜蜜蜜地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把自己彻底“和亲”了,从而用行动抒写了一段浪漫的现代版西域爱情故事。真心祝福你,亲爱的老师们!
换上春装,大家的情绪也轻松起来。
我们的文学社团成立之后,活动经费成了问题,那时不可能拉到什么企业或慈善机构的赞助,一切得自己想办法。王力的脑子最活络,她发现市区一家相当不错的面包坊,于是我们就从那里批发新鲜出炉的面包,然后卖给上完晚自习从教室回宿舍的同学吃。这真是一个很有创意的点子!一方面解决了大家没有夜宵可吃的尴尬,一方面我们确实也通过勤工俭学的途径赚到第一桶金,我们用这笔钱购买写作的稿纸,拍大量的雪景照片,或者出去游玩。卖面包收来的多半是油腻的塑料饭票,把饭票泡在洗衣粉里洗得干干净净清点清楚再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总是大姐姐唐纪春,她从不计较从无怨言,确有大姐风范!男生当中颇有经营意识的是我后来的同桌曲令华。他挺有绅士风度,并不批发面包与我们女生进行恶性竞争,而是专门卖油炸大豆,地点选在拐角路灯之下,风雨无阻,甚至下雪天的晚上也能看到他坚持的身影。
后来,大家暗地里都说他发财了。有一天我忍不住悄悄地问他:“你到底赚了多少钱啦?”他低声说:“6000。”虽然声音很低,但还是被耳朵尖的后排同学听见了,他立即跳起来大声喧哗:“嗨,哥们,那你娶媳妇的钱都赚够了!”同桌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班级里日后要是能出个满腹金元宝的老板,我想就是他了!
     对多数学生来说,学校餐厅的饭菜还可以满足口腹之欲,但条件优越的同学以及体育系的学生意见颇大。为了平息怨气,我作为校园记者被派到餐厅进行深度采访。餐厅主管是个高高大大的退伍军人,他不嫌弃我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不点儿,仔细给我介绍了进货渠道、卫生准备、变换花样口味等一系列大家关注的话题。他还亲自带我到厨房去实地参观。那天我去实地考察时,食堂里身着白大褂头戴高帽子的师傅们正用力地把发酵好的面团揉成馒头的形状。这项工作并不容易,时间久了,手腕很容易受伤的。我亲眼目睹了餐厅工作人员的艰辛,后来以“丛中笑”的笔名写了稿子,这篇文章被张贴在人流涌动的餐厅大堂,过往的学生偶尔会瞄一眼,是否真的理解那份不易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不管怎样,学校食堂后来的确有所改观。早餐通常是稀饭馒头腐乳茶叶蛋,中午有米饭炒菜新鲜的馒头,偶儿会提供少量的饺子,但多半会被体育系的人抢走。晚上除了炒菜,有时会有汤面片。后来新开的小灶,价钱贵但是品质高,那些有伙食补贴的体育系运动员有了去处,不必再仗着自己牛高马大买饭不排队,把手臂从我们小女生头上直接伸进橱窗里去。有时候,我和好朋友会合买一份白菜烩肉片之类的所谓好菜,两个人坐在墙角的桌边慢慢地吃,时不时地还会推来推去彼此谦让一番。掌勺的大师傅闲暇时微笑地看着我俩,似乎被这温情打动,过些天再来就餐时会特意帮我们多加点肉片。
主管餐厅工作的退伍军人,我相信他是个难得的好人。84级数学系有我一个同乡,某日她在食堂吃完饭发现自己崭新的八磅暖水瓶不翼而飞。扎着马尾辫的她竟然径直去办公室找他哭诉,暖瓶既是在他的地盘上丢失的,我那同乡就一根筋地认定他应该负责。这位可爱的退伍军人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暖瓶“赔”给我那个憨态可掬的同乡了。我们都曾是不懂事的女生,长者对我们的关爱体谅却从来都没什么条件,他们大概也知道:无情的社会以后会把学生的幼稚与可爱一并打磨得面目全非甚至残不忍睹。
有一年愚人节的傍晚,我抱着一本钱钟书的《宋诗选注》走进教室,看见张国强正托着腮帮一脸忧郁地对着天花板发呆。我对他说:教学楼大门口有个女生找你!他站起来眨眨眼睛兴奋地起身冲出教室。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幽怨委屈地大声叫嚷:“哪有女生找我啊?我都找到学校大门口去了,也没见个人影儿!”“傻瓜,你不知道今天愚人节吗?!”同学们的笑声从半开的窗户飞出去荡漾在银色的月光下。回想起来,聪明的他怎么会被我这低水平的玩笑所蒙蔽?他很善解人意,只是配合我的恶作剧,给大家一点欢乐而已吧。
袁方的眼睛近视,某天早晨也不知被谁招惹了,她气嘟嘟地把一个纸团揉成球状,用力掷向窗外!可是,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那纸团没有飞出窗外,竟然弹回来又落在她的鼻梁上!——原来,窗户是关着的,有玻璃的阻隔,她的纸团和怒气怎么能仍得出去呢?我和她是同一宿舍的室友,也是要好的朋友,我们偶尔会为琐事拌嘴,偶尔也会推心置腹地聊天,毕业时她留给我一句话:爱你恨你却不能不关注你。袁方,这些年你好吗?借用几句怀旧意味的歌词向远方的你致意: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偷看了你的日记?
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是班里的一号美女,遗憾的是她有精神疾患,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时而沉默寡言,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疾病的由来,据说源于高考前的一个夜晚,疲倦的住校生进入梦乡后一个黑影窜入女生的集体宿舍。有一天我在听歌曲“故乡的云”,她从邻舍悄悄走进来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跟我一起听,她的眼睛凝视着不可知的远方,幽幽地说:“我真羡慕你,天真纯洁无忧无虑。”“真的吗?别人都叫我小人精呢,其实我哪有那么复杂?”她淡淡地说:“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那一刻,我引她为知音了!你能说她有什么问题吗?可是,疾病发作的时候,她就不是美丽文雅娴静的她了,会拼命往窗外跳,几个人都几乎拉不住她,会在宿舍里磨刀霍霍,会在凌晨大喊“孩儿们,起来操练啊!”我常常会想: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后来究竟怎样了?推测起来,她应该也没遭遇什么大不了的灭顶之灾?世界有阴阳,地球有昼夜,硬币还有个正反呢,难道一个女孩因为遭遇过流氓无赖地痞色狼,就要断臂自残跳楼自杀以证清白吗?如果她需要,我愿意为她改学心理学,改行做心理咨询,只要她能康复!她可知道,在沙漠迷路,投宿军营的那个夜晚,她嘤嘤的哭声牵动着全班同学和随行老师的心?大家投向她的都是满满的怜爱的目光,那是只有亲情血缘关系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啊!外面是和军人的篝火晚会,里面是陪伴她安慰她生怕她有任何闪失的同学。
我一直以为生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这一时期,中国经济开始出现逐渐腾飞的态势,许多家庭走在从温饱向小康和富裕过渡的路途上,思想领域解冻解禁思潮象水面扩散出的圈圈涟漪,生活在校园象牙塔里的我们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时代的变化和思想自由的幸福。继伤痕文学朦胧派诗歌之后,文学领域里的探索更加丰富多元,我们读顾城读舒婷读席慕容的诗歌也读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收获》上的先锋派文学作品让大家耳目一新神清气爽!我们听主旋律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也听台湾歌手的“大约在冬季”、“橄榄树”、“冬天里的一把火”,年轻的我们更迷恋“黄土高坡”、“一无所有”这样的狂吼!摇滚乐带来的激情反叛癫狂把青春的郁闷宣泄无遗,人人喜欢人人爽,拿着饭碗走着敲着唱着摇着,摇滚摇滚不摇就滚,要想不滚就要摇滚,男生们在崔健的歌词与旋律里找到了内心深处那个狂野不羁的自己。等到电影《红高粱》播映以后,校园里到处都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这样具有煽动性蛊惑力的歌声,大口吃肉大杯喝酸奶大碗喝酒(如果有的话),一切都有狂欢的气质了!
孕育积累到1989年六月初,情绪高涨总爆发,每个人都切身体会了国家民族的命运与个人的人生走向其实是息息相关的。你不关心政治,政治与你却是骨肉相连的。基于这段刻骨铭心惊心动魄的记忆,我曾认真对照研读中英文版的《1984》,与教英国文学的威廉老师讨论:一部小说何以能把政治与艺术天衣无缝地对接起来?又何以能做到了无痕迹地宣扬自己的政治立场与观点?奥威尔说得好:“我之所以写一部书,并不是要加工一部艺术品,而是因为我有谎言要揭穿。但是,如果这不能同时也成为一次审美的活动,我是不会写的。”身体羸弱疾病缠身的他还曾铁骨铮铮地宣称:“在一个语言堕落的时代,作家必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在抵抗暴力和承担苦难的意义上做一个永远的抗议者。”这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从遥远的欧洲发出的声音,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在亚洲的东方依然掷地有声!我们都认为,如果不是英年早逝,英国杰出的小说家奥威儿应该凭借这部小说当仁不让地获得来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因为文学界这个最具影响力的奖项从不颁发给已经死去的作家。
 
   
     夏天是乌鲁木齐最迷人的季节,中午艳阳高照,可以穿上飘逸的长裙,早晚却是清清凉凉的,须披一件薄薄的开衫。要是在我家乡伊犁哈萨克族人生活的山区,你能看到典型的“早穿棉袄午飘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场景。
非常幸运,有一年暑假从加拿大来了一批志愿者给大家义务上英文课,我和同学兴致勃勃去上补习班!坦白地说,在大学里未能得到提高巩固的听力口语以及初步的写作能力就是在那段原汁原味的英文课上得以修正的。美丽的枫叶从此深深印在心田,成了日后能绽放舒展开来的一段梦。课程结束后,同学和我去小饭馆庆祝,他点了一瓶啤酒。可是没等我安安定定吃完饭,他竟不顾体统地拉着我的衣袖飞奔出门,夺路而逃!“到底怎么啦?!”我很生气。等跑远了,他才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刚才那老板少收了啤酒钱,别让他发现了!”天呐,原来如此!他的一瓶啤酒毁了我舌尖上的川味!我的好同学啊,以后多赚点钞票吧少担点惊怕吧!
临近毕业前的五月,我们班级有二十多个同学参加了大巴敦煌之旅。
这次旅行,是把一部洋洋洒洒浩浩荡荡的中国文学史真真切切地铺展在路途上了,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过如此吧。茫茫戈壁,漫漫黄沙,一望无际,人和车子如同蚂蚁一般渺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的诗句你以为是诗人的想象和夸张吗?不,在无边的沙漠里那是绝对的写实!王之涣“出塞”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所写,如果是“黄河“那是诗人恣肆的想象,如果原文是“黄沙”,那就是现实的笔录,更符合眼前塞外真实的景致。
这一路,我们看到风干了的木乃伊,看见了面貌班驳的交河故城高昌故城,亲眼领略了佛教从西边的印度经过西域诸国传播到中原的辉煌历程。火炉城吐鲁番的街道上,葡萄藤爬满藤架,交一元钱葡萄沟的葡萄任由你吃,直到你肚皮撑得放不进最后一粒!难怪星汉老师得意非凡地宣称“而今满腹是珍珠”呢,没去过葡萄沟吃葡萄的人没资格说这句话,当然也就无法体验这份独特的饱腹感和得意感。知道葡萄干是怎么制成的吗?不是暴晒,不是烘焙,更不会掺入有毒化学物质,最原始的方法是把葡萄放在蜂窝状的屋子里自然阴凉风干。当市面上所有的蜜饯都令人生疑时,我可以以一个新疆人的自豪竖起大拇指告诉你:新疆葡萄干是安全食品,亚克西!那么夏日四十多度的高温,吐鲁番人怎么活下去的呢?看看坎儿井吧,清凉的水在地底下欢畅地流淌,解决了饮用也满足了灌溉的需求,多聪明的维吾尔人!难怪机智聪明爱和巴依老爷斗嘴调侃的阿凡提出自这个少数民族,有民族文化的基因啊!
当年的莫高窟,并不限制客流量,我们在里面徜徉了很久。那个巨大安详恬静的卧佛真让我着迷,她的神态之美不可增不可减不可模拟无法复制,晚上我和闺蜜在旅馆里试着摆出那个优雅卧姿却全然不得要领,顿时醒悟:睡觉亦是修行啊,阿弥陀佛!
鸣沙山看上去不高,攀登起来并不容易。我们先坐车,然后换乘骆驼,再改步行。脖子上挂着水壶,背上背着干粮,深一脚浅一脚地当了一回登山运动员。到达山顶,登高望远,映入眼帘的是弯弯的月牙泉,真是奇迹中的奇迹!四周都是黄沙,低洼处怎么会有这样碧波荡漾的水面呢?水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呢?狂风肆虐的时候,那漫天的黄沙为什么会轻轻绕过她为她保留美丽的容颜呢?谜!谜!谜!前些年,听说月牙泉的水位下降,湖面缩小,我像万箭穿心一般地难受!
星星峡的夜晚好美!感觉离天很近,北斗七星几乎触手可及。晚风吹过,清凉了肌肤,清凉了躁热的心。
然而,我们竟在沙漠的旅程中迷路了!大巴司机在茫茫戈壁里找不到方向,天色已暗,夜宿何方?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跟在老师身后靠在闺蜜背上,总以为即使天塌下来也有人去顶着,担忧什么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到了驻守在附近的一个军营,受到最可爱的人的接待。这是史上最浪漫的邂逅吧,常年驻守在人迹罕至的沙漠腹地,突然天神送来了一群年轻的大学生和青年教师,晚会的篝火映亮了军人们高兴的脸庞。第二天一早,是沙漠里一个清凉的早晨,我们挥手告别,心里是无尽的感激。大家都知道,基本上不会再有机会重逢了,感恩的报答也是一句空话。所谓大恩不言谢吧,能把爱传递下去撒满人间就是最大的回报了。
毕业前的教室几乎成了空城,男生都不知疯到哪里去了,女生多半都买了毛线在宿舍做织女,到了星期天,大伙儿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没了人影,每个人的心里都空落落的,别离的忧伤四处飘荡。
某个星期日,我约了化学系的好友最后一次爬红山。有了前几次的磨练,我俩没费多大气力就登临山巅了。我对她实验室的化学反应感兴趣,她对我书架上的小说着迷,我们常常在一起促膝谈心,有时说说对偶像的倾慕,有时谈谈对某人的厌恶,有时嘻嘻哈哈,有时默默无语。这是两个年轻女孩1989年夏天的某个星期日在乌鲁木齐市红山之巅的一段对话:
 
你,真的喜欢他?
恩。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再不告诉他,毕业以后就来不及了。
……
远处的林子里,从便携式录音机里传来张蔷的歌声“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山风阵阵,掠过耳际,掠过发梢,掠过不平静的心田。
那个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溪流里的一湾浅水,漫无目的随心所欲,流过草地便是草地,流过山坡便是山坡,流入地下渗入泥土也便随它去了。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好像不怎么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美好的东西也不晓得纵身一跃用力去抓,只是落花流水般地与平淡的日子一起流淌飘荡,不知所终。
说来说去也没个头绪,累了倦了,暮色来临,飞鸟归巢了。我们起身准备下山,没走几个台阶,两个小混混横在面前不让道。
 
请让开,我们要下山。
不让!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没人教过我们怎么用女子防身术对付校园里没有的这种恶人,两个女孩手无寸铁,我拿的是《徐志摩诗集》,她拿的是《飘》,我们刚才还沉浸在情色的美好世界里,眼前就遭遇了生命的尴尬与危难。那一瞬间,我脑海里跳出了《少林寺》里的小和尚,他武功高强,要在这儿一定能救我们。
两相对峙。
恰在此时,从山的另一侧来了两个眼镜男。“嗨,哥们,走错了,下山是那个方向!”两个小混混见势不妙,顺着台阶一溜烟跑了。原来是母校的邻居医学院的学生,还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呢!“送你们回去吧!”就这样,最后一次红山之行结束了。分别时,两个男生说下周六晚上请我们去附近的“李氏担担面馆”吃饭。不过,他们,最终没来。渐渐地,木知木觉的我们意识到:好歹也算英雄救美吧,人家帮我们解围,应该是我们请人家吃饭才对。可是我们硬生生找过去的话,显得不大矜持,也不好。讨论来讨论去,不了了之。
夏天就要过去了。校园里的歌声比什么时候都响亮都丰富。有时是“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有时是“每当我走过这家咖啡屋,禁不住慢下了脚步,你我初次相遇在这里,揭开了相爱的序幕”,有时是“跟着感觉走,请抓住梦的手,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听见的人痴迷一阵,发呆一阵,继续往前走。
送别的滋味很不好受。闺蜜在临行前的晚上,抹着眼泪跟我说:“唉,真失败,男朋友也没找着,乌鲁木齐也没能留下,只好回老家工作了。”我紧挨着她坐在床沿,无言以对。渐渐地两个人都泪流成河,相拥而泣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纶送我情”,四年的朝夕相处,我们已是姐妹情深、难分难舍。这一别,转身会不会就是永别?未来的一切无从预测,只能彼此留言安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在人与人的距离里,咫尺与天涯不过是一念间的事吧,一念起天涯乃咫尺,一念灭咫尺乃天涯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光把我送到了若干年以后的一个上午,躺在上海仁济医院的手术室里,屋顶的灯光照得我只能闭目养神沉思默想,麻醉药物开始发挥效力,慢慢地我开始有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了……
我这是在哪里呀?
是一望无际的那拉提草原吗?是奇特诡异的特克斯八卦城吗?是喀什神秘传浪漫的香妃墓吗?好像都不是啊!那是在伦敦郊外牛津大学圣殿一般的古老建筑旁吧?是剑桥大学美丽的康河边上吗?是苏格兰爱丁堡窄长的主街道吧?要么就是魁北克晶莹剔透的冰屋酒店?是落矶山脉积雪的山顶?是尼加拉瓜雄伟的大瀑布?或者是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校园?是西雅图比尔盖茨的超现实主义豪宅?唉,好像都不是啊!那个身着轻纱款款走来的采石女是要和骆驼男谈谈玉石换桑麻的设想吗?伴着驮铃走在丝绸之路上的可是解忧公主?她解了父王的忧,是否也解了自己思念故土的隐忧?那个吟唱“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的人究竟是唐代的边塞诗人岑参还是那个赶赴伊犁将军府的清朝禁烟大将林则徐?那个舍不得用扇骨轻扣我头顶的人是他吗?那个被鸣沙山的细沙轻掩的女孩是她吗?那个在你门前徘徊许久却不敢敲门的女孩是当初的我吗?
依依杨柳今安在,月夜何人弄羌笛?春风已度玉门关,玉女梦呓捋丝麻。
人影绰绰,言语模糊。
是什么人在说话呢?
“快毕业了,你愿意留在学校附中工作吗?”
“快点成熟吧,可是千万不要丢了天真!”
“男人和女人之间真的就没有友谊吗?”
“纵酒放歌吧,不然我们就老了,来不及了!”
“唉,神马都是浮云,你这是何苦呢?
“天堂甚好,近看庭前花开花落,远望窗外云卷云舒。”
“WAITOR,请给我一杯青春。”“青春已经没有了。”“那就给我来杯浪漫吧。”“对不起,浪漫现在也没了,我们只剩下忧伤了。”“那,来——杯忧伤吧,拜托:忧伤涩口,给我的忧伤加一点热情牌伴侣吧。”
即使从此长眠不醒,我也清楚地知道它渐行渐远渐行渐远了。唉!云里雾里就掉入爱怨捆绑的漩涡了,莫名其妙就生儿育女杯盘碗碟了,稀里糊涂就明镜悲秋霜小老太一个了!
我必须承认:我HOLD不住了!我不想让我们这拨人的青春像沉海之舟下落不明,像坠崖之石杳无声息,像入水之盐了无踪迹。然而,我不要什么明察秋毫,不要什么是非分明,不要什么盘根问底,且闭上清澈的双眸,放下心里的重负,畅饮这坛陈年的美酒吧,让我前俯后仰东倒西歪恍恍惚惚地回到新疆,回到乌鲁木齐,回到我美丽的家乡……
 
 
谨以此文献给八十年代与中文系、新师大校园以及乌鲁木齐这座城市有心灵感应的朋友,并以此文祭奠我们逝去的青春。
谨以此文向收藏我们青春的乌鲁木齐深情致意: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错,忘不了你的好。乌鲁木齐啊,我对你的爱是永无止息。
 
 
                                           2012年6月5日
                                           定稿于上海西郊花溪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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